第2章 安全屋镇

温度二十二度那天,念念站在冰面上,看着最后一块冰融化。

十四年了。从零下一百二十度,到二十二度。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冰。

远处,佛伯乐和龙将在测量水位。笔名蹲在一块石头上,抱着那台还能用的设备,记录数据。

“念念。”

她回头。尖尖站在她身后,穿着单薄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爸爸,你怎么出来了?”

“想看看。”尖尖说。

念念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水位线以下,那些被淹了十三年的东西,正在重新露出来。树干的顶端,屋顶的尖角,还有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锈成红色了,但还在。

“那些房子。”尖尖指了指下面。

“嗯。”

“咱们以前住过的那种。”

念念看着那些露出来的屋顶,没说话。

——

佛伯乐走过来。

“水位下降的速度比预计的快。”他说,“再等三天,就能上去了。”

“安全屋镇?”念念问。

佛伯乐点点头。

“海拔两千一。当时挖的地窖,砖都烧好了。只要人上去,就能盖。”

念念看向尖尖。

尖尖看着她。

“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

三天后。

念念站在安全屋镇的废墟上。

说是废墟,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水泡过、被冰冻过、又被太阳晒干的山坡。土是硬的,裂成一块一块的。

唯一能认出来的,是当年挖地窖时堆起来的那堆土。土还在。旁边整整齐齐码着瓷砖——当年烧好的,一块没动。

龙将蹲下来,拿起一块瓷砖,掂了掂。

“能用。”他说。

佛伯乐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山坡。

“八十多个人。”他说,“一人一间,得盖八十多间。”

“不用一人一间。”韩法克走过来,“一家人住一起。二三十间够了。”

笔名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水源呢?”他问。

“山上有。”龙将指了指上面,“当年探过。”

“木头呢?”

佛伯乐看了看周围。山坡上,那些被淹死的树,已经干了。洪水、极寒,把它们泡透、冻透、又晒透。

“木头够。”他说。

——

第一天。

男人们上山砍树。女人们在下面清理地面。念念跟着乔婉樱,把那些裂开的土块敲碎,铺平。

乔婉樱擦了把汗,看着她。

“累不累?”

“不累。”念念说,“你呢?”

乔婉樱笑了笑。

“我三十九了。你说累不累?”

念念没说话,继续敲土。

中午,韩法克把砍下来的第一批木头拖回来。笔名放下手里的树枝,走过去帮忙。

“框架怎么搭?”他问龙将。

龙将想了想。

“先搭大的。住人的。厨房。仓库。公共活动的地方。”

“厕所呢?”

“最后。”

——

第二天。

第一批木框架立起来了。佛伯乐站在框架下面,抬头看了看。

“稳吗?”

龙将推了推。晃了一下。

“再来两根斜撑。”

勾巴之神从旁边跑过来,抱着一捆绳子。

“用这个绑。”

“钉子呢?”

“烧。”韩法克说,“瓷砖都能烧,钉子也能。”

笔名从设备包里翻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图。

“我算过了。”他说,“咱们需要……”

“别算了。”龙将打断他,“先搭起来。不够再补。”

——

第三天。

开始上瓦。那些十三年前烧好的瓷砖,一块一块被抬上来,铺在屋顶上。

念念站在梯子上,接过乔婉樱递上来的瓦片,递给上面的人。

“小心点。”乔婉樱在下面喊。

念念没回话。她看着那些瓦片,一块一块铺上去,盖住木头框架的缝隙。

屋顶。墙。门。窗。

一个星期前,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星期后,开始有房子的样子了。

——

第四天。

下雨了。

不是那种末日之前的大雨,是细细的、绵绵的雨。二十二度的雨。

所有人挤在一个刚盖好屋顶的框架下面,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韩法克伸出手,接了接,“能喝。”

“得烧开。”乔婉樱说。

笔名蹲在最里面,抱着他的设备,生怕淋着。

“念念。”佛伯乐喊她。

念念回过头。

“你爸他们什么时候下来?”

念念想了想。

“等房子盖好。”

佛伯乐点点头。

——

第五天。

第一间房子盖好了。

门是木头拼的,不太严实。窗是空的,还没找到东西糊。屋顶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少。

念念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一张木板床。一张木头桌子。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炉子。

就这些。

但够住了。

她转身,看着山坡上那些正在搭建的框架。二十多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像什么?”龙将站在她旁边。

念念想了想。

“像家。”

——

第六天。

最后一批瓦片上梁。

韩法克站在最高的那间房子下面,仰着头看。

“这间给谁?”

“公共厨房。”佛伯乐说,“所有人都能用的。”

“那间呢?”

“仓库。”

“那间小的?”

笔名从后面冒出来。

“我的。设备得放在干燥的地方。”

——

第七天。

太阳出来了。

念念站在山坡的最高处,看着下面的安全乌镇。

二十多间房子,从山坡这头排到那头。木头的墙,瓷砖的顶,石头垒的烟囱。有人正在往屋里搬东西,有人在修门,有人在生火做饭。

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飘到天上就散了。

佛伯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八十多个人。”他说,“都能住下了。”

念念没说话。

“你爸妈什么时候下来?”

“明天。”念念说,“我去接他们。”

佛伯乐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房子,看了一会儿。

“十八年了。”他说。

念念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八年前,她六岁。跟着他们从安全屋镇逃到地下堡垒。那时候她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外面热,后来外面淹了,后来外面冻上了。

现在,她又站在这儿了。

“佛伯伯。”

“嗯?”

“你多大了?”

佛伯乐愣了一下。

“四十一。”

念念点点头。

“龙将叔叔四十。笔名叔叔也四十一。”

“对。”

“我爸四十四。我妈四十三。”

佛伯乐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念念没回答。

她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人。

过了很久,她说:“他们都老了。”

佛伯乐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都老了。”

“除了我。”

佛伯乐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念念。皮肤是健康的颜色,眼睛是亮的,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你也老了。”佛伯乐说,“只是慢一点。”

念念想了想。

“那我还能照顾他们很久。”

佛伯乐没说话。

太阳往西走。山坡上的房子投下影子,一个挨着一个。

远处,有人在喊吃饭。

念念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佛伯伯,来吃饭。”

佛伯乐点点头,跟上去。

山坡上,二十多间房子。八十多个人。二十二度的风,细细地吹着。

烟还在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