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万魂墟浸成一片死寂的灰,洼地中央的石殿灯火昏沉,像一只睁着腥甜眼睛的巨兽。殿内连绵不绝的婴啼刺得人耳膜发紧,混着滚汤咕嘟的响动,成了人间最刺耳的炼狱声。
四人贴在山壁阴影里,每往前一步,那股甜腥气就重一分,几乎能闻出骨血熬烂的味道。苏寒紧紧咬着唇,双魂对生魂的痛感让她浑身发颤,却半步没有退。
“殿门守卫不多,都被前面异形儿反噬引走了。”沈劫压低声音,“正门可以冲,但里面一定有陷阱。”
“不是陷阱。”苏念盯着石殿缝隙里渗出的暗色水渍,脸色惨白,“是血。
上一轮我没进来过,可我记得这味道——是熬到最后的长生膏。”
沈惊鸿按住胸口微微发烫的五玉,眼神沉得像夜:
“不管里面是什么,今天必须踏平。”
他率先闪身而出,白衣一掠便到殿门,掌风一推,沉重的石门轰然向内敞开。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在门口。
石殿内部,远比望骨村的瓦房更恐怖百倍。
殿中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一座十丈见方的巨大铜鼎,鼎下烈火熊熊,鼎内深褐色的膏汤翻滚,甜腥气直冲头顶。
鼎的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上千只黑陶瓮,一只只异形胎儿在瓮中细微扭动,细尖的啼哭连成一片。
而鼎沿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细小指骨,与长生会会长那串念珠一模一样。
最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一张玉台,台上放着一具尚未足月、却已长齐骨相的异形胎,周身泛着淡淡的玉光——那是即将炼成的“长生骨胎”。
台下,数十名长生会弟子正手持长勺,不断往鼎里加着药料与细碎的骨渣。
“……这就是他们的长生。”苏寒声音发哑,眼泪控制不住地掉,“用这么多条命……”
“不是命。”会长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冷漠而疯狂,“是药材。”
众人猛地抬头。
长生会会长已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老却阴鸷的脸,双眼浑浊却透着贪婪的光。他手中骨珠轻轻转动,居高临下俯视四人。
“沈惊鸿,我等你这一轮,等得太久了。”
沈惊鸿眼神一冷:“你认识我?”
“认识。”会长笑出声,“何止认识。上一轮、上上一轮、每一轮,我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破局、看着你和劫子反目——
我就是靠你们轮回里溢出的魂核碎末,活到现在。”
沈劫脸色一变:“你一直在吸食轮回之力?”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研究长生?”会长嗤笑,“魂核是本源,骨胎是药引,你们双子相杀的戾气,就是我长生的最后一味药。
可惜啊,这一轮你们居然没打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寒身上,舔了舔嘴唇:
“不过没关系。寒灵双生魂,配你的心核,配他的劫骨,正好炼一炉不死药。
等我吃了那具骨胎,再把你们四个下锅,这世间,就没人能杀我了。”
“丧心病狂!”苏寒厉声斥道。
“丧心病狂?”会长仰天大笑,“为了长生,天下人皆可食,天下骨皆可炼!你们这些注定轮回的棋子,懂什么!”
他一挥手,弟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手中利刃泛着冷光:“杀了他们!把魂核给我挖出来!”
混战一触即发。
沈惊鸿五玉微光一绽,护住苏寒,沈劫与苏念同时闪身迎上。没有花哨法术,只有人间最狠的近身搏杀,拳风、利刃、闷哼、惨叫混在一起,石殿内血珠飞溅。
可长生会弟子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四人渐渐被逼得靠近铜鼎。鼎内滚汤翻腾,热气熏人,稍一不慎便会跌入鼎中。
会长在高台上冷冷看着,指尖轻轻一点那具长生骨胎:“不急,等他们力竭,我再收药。”
就在这时——
鼎下的火,忽然乱了。
原本稳定的烈火猛地一窜,竟反向卷向长生会弟子,好几人瞬间被点燃,惨叫着满地打滚。
“谁?!”会长脸色一变。
一道身影从鼎侧阴影里缓步走出。
一身素衣,气质温和,眉眼干净,手里握着一枚与信尾一模一样的玉纹。
四人同时怔住。
“是你?”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临水城书坊里,那个卖给沈惊鸿旧手记的老掌柜。
“你就是……送信的人?”沈惊鸿失声。
老掌柜微微点头,笑容平静,眼底却藏着沉了几十年的痛:
“是我。
每一轮,都是我。”
全场死寂。
会长瞳孔骤缩,像见了鬼一般:“你……你没死?你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当然没死。”老掌柜缓缓走上前,气质再无半分市井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威严,“我就是初代寒灵族长的亲卫,也是看着你、上代族长、双子魂核一起诞生的人。”
“你布局吃婴炼骨,我布局引沈惊鸿前来。
望骨村、荒村、信、玉纹、万魂墟……
全是我引你们走的路。”
苏念恍然大悟:“所以上一轮我们决裂,也是你暗中安排?你是为了……阻止他长生?”
“是。”老掌柜点头,“可上一轮我失败了,让他吞了半成骨膏,多活一轮。这一轮,我不能再错。”
会长脸色彻底扭曲:“你敢阴我!”
“阴你?”老掌柜冷笑,“你当年为了长生,背叛寒灵族,参与屠族,养异形、吃人骨,你做的事,比阴狠一万倍。”
他抬手,一枚玉印凌空亮起:
“今天,我以守灵人身份,封了这长生鼎,毁了这骨胎,清了你这一脉的恶。”
玉印光芒落下,高台那具长生骨胎忽然剧烈颤抖,发出一声不似婴儿的尖啸,周身玉光寸寸崩裂。
长生膏的药效,断了。
“不——!”会长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向老掌柜,“我要杀了你!”
沈劫眼疾手快,身形一掠便拦在他身前,一掌狠狠击在他胸口。
会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玉台上。
弟子们见会长惨败、骨胎崩裂,瞬间军心大乱,有的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干脆拔刀互砍——长生会本就是一群为了私利聚在一起的恶徒,树倒猢狲散,只余下互相撕咬。
石殿内乱成一团。
会长挣扎着爬起来,眼神依旧疯狂,他猛地看向那上千只黑陶瓮,狞笑起来:
“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
这些异形儿,我养了这么久,也该……反噬主人了!”
他猛地咬破指尖,一滴血凌空弹入铜鼎。
“以我血,引瓮中胎,听我令——
杀!”
轰——
一声令下。
所有黑陶瓮同时炸裂!
上千只异形胎儿从瓮中飞出,身形扭曲,眼洞漆黑,不再是细弱啼哭,而是发出尖锐的嘶吼,疯了一般扑向殿内所有活人——
不分敌我,只知噬血。
“疯子!”老掌柜脸色大变。
异形儿扑杀速度极快,长生会弟子惨叫连连,瞬间被扑倒撕碎,石殿内血肉横飞,真正成了炼狱。
“快走!”沈惊鸿大吼,“护住苏寒,从后门走!”
四人护着老掌柜,拼命向后门冲去。
会长却被无数异形儿缠住,他疯狂挥打,却架不住数量太多,腿、腰、肩一一被咬住,剧痛让他惨叫不止。
他看着沈惊鸿等人逃离的背影,发出最后一声怨毒的嘶吼:
“我就算死,也会在轮回里等着你们!
长生不止,杀劫不息!
第三百五十六章,你们永远别想安稳!”
话音未落,便被蜂拥而上的异形儿彻底淹没。
惨叫声渐渐平息。
石殿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翻滚的铜鼎、碎裂的陶瓮,以及渐渐安静下来的异形胎影。
五人跌跌撞撞冲出万魂墟,直到回到山道上,才敢停下喘息。
身后的石殿灯火渐渐熄灭,婴啼与惨叫渐渐远去,仿佛一场血腥噩梦。
苏寒靠在沈惊鸿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痛:“那些孩子……他们也是受害者……”
老掌柜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回来安顿它们。它们非生非死,非妖非人,只能封在万魂墟,不再出世害人,也不再被人利用。”
他转头,对着沈惊鸿深深一揖:
“这一轮,谢你们。
上一轮,是我对不起你们。”
沈惊鸿扶起他:“你也是为了阻止恶。”
“可我用了错的办法。”老掌柜苦笑,“挑拨、离间、让你们反目……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赢,直到今天才明白——
你们信彼此,比信什么宿命都强。”
他抬手,将那枚玉纹递给沈惊鸿:
“这是界心玉,层界与人间的唯一信物。
送信的那句话,不是我写的,是层界之上,有人传给我的。
他说:第三百五十六章,还没到停的时候。”
沈惊鸿握紧界心玉,玉纹微凉,与五玉、魂核、甚至沈劫的气息,都隐隐相连。
层界、来客、界心玉、长生会余孽、未写完的章节……
旧的恶刚刚清算,新的谜又悬在头顶。
沈劫望着西方天际,轻声道:“下一段路,又要走了吗?”
沈惊鸿抬头,看向身边的苏寒、沈劫、苏念,再看向手中的界心玉。
月光洒在他白衣上,干净而坚定。
“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一起走。”
浮生一梦复一梦,
杀局破了,还有谜局;
谜局解了,还有层界。
不到最后一章,
故事永不落幕。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万魂墟石殿的废墟下,
一滴会长的血,渗入地底,
落在一枚完整无缺的长生骨胎上,
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