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扫过临水城青石板路,那封无名信被沈惊鸿折好收进怀中,信尾那枚陌生玉纹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四人心里。万魂墟、上一轮决裂、未停的章节……安稳日子刚开头,新的阴影已悄然压来。
“万魂墟在两百里外,一路多是荒村荒山。”苏念指尖在桌面轻划,勾勒出简略路线,“上一轮我们走得急,没在意沿途村落,现在想来,那些地方早就不对劲。”
沈劫肩上伤口已结痂,神色平静许多:“哪里不对劲?”
“荒而不废,空而不凉。”苏念声音压低,“村子看着没人,夜里却有婴儿哭,有药味,还有……煮骨头的香气。当时我们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婴儿哭、煮骨头——几个字落在空气里,无端让人后背发寒。
次日清晨,四人收拾妥当出发。沈惊鸿与苏寒并肩走在前,沈劫与苏念压后,一路西行,越往远处,人烟越稀,田垄荒芜,草木疯长,连风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地图上标注的望骨村。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一片死寂,屋舍破旧,院门歪扭,看不到半个人影,闻不到半点炊烟。可奇怪的是,村口井台擦得干净,屋檐下还晾着半块未干的布片,分明有人常住的痕迹。
“太静了。”苏寒攥紧沈惊鸿的衣袖,“连鸟叫都没有。”
沈惊鸿抬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五玉在胸口微微发烫,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近乎恶心的抵触——像是碰到了阴邪污秽之物。
他们沿村中小路往里走,越深入,一股奇怪的气味越浓。
不是臭味,是甜腻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腥气,像熬煮了什么活物,闷在罐子里反复炖。
“就是这个味。”苏念脸色发白,“上一轮我也闻到过。”
走到村子正中那间最大的青砖瓦房外,甜腥气最浓。
屋门虚掩,里面隐隐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
咿——呀——
是婴儿啼哭,却又细又尖,不像正常孩子,像小猫崽子被掐住脖子,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寒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嘴。她双魂合一,对生灵气息格外敏感,此刻只觉得屋里散出的魂魄气息……碎、乱、冷,像无数未足月的魂魄挤在一起,哭都哭不响亮。
沈劫眼神一冷,率先推门:“我进去看。”
“一起。”沈惊鸿跟上。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景象让四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正屋中央,摆着七八只半人高的黑陶大瓮,瓮口用红布封死,细尖的婴啼,就是从瓮里传出来的。
墙角药炉还温着火,里面熬着暗褐色的浓汤,那股甜腥气,正是从药炉里飘出来的。
而桌案上,摆着的不是碗筷,是小刀、银针刺囊、一叠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婴儿身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迹——
“七月生,魂不全,可炼。”
“食三枚,骨软,可长生。”
“异形者,弃,入药。”
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
苏寒几乎要吐出来,别开脸不敢再看:“他们……他们在养婴儿?炼药……吃人?”
“不是普通婴儿。”沈惊鸿拿起一张图纸,指尖发颤,“是用残魂、药渣、生人血气强行养出来的异形儿。
他们在研究长生。
养这些孩子,是为了……吃他们的骨,喝他们的魂。”
长生。
两个字,撕开最黑暗、最写实的恶。
没有玄幻法术,没有劫力规则,只有人为了长生,丧尽天良。
沈劫走到一只大瓮旁,伸手掀开红布。
瓮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缩,猛地盖上布,脸色冷到极致。
瓮里不是正常婴儿,是一个个身形扭曲、皮肤半透明、眼睛没长开的异形胎儿,被药汁泡着,发出细尖啼哭。它们不算活人,也不算死物,是被强行催生出来的“药引”。
“太狠了……”苏寒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事?”
苏念忽然盯着桌角一枚印记,脸色剧变:“是长生会。
上一轮,我们就是在万魂墟碰上他们。
他们走遍各地荒村,抓孕妇、取胎气、养异形儿,炼长生骨。
城主那件事,根本只是小局,他们才是藏在更后面的人。”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整齐,不止一人。
四人立刻噤声,闪身躲到屏风后。
屋门被推开,走进来五个人,都穿着灰布长袍,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眼睛。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里握着一串骨质念珠——那念珠颗颗圆润,颜色泛着乳白,细看竟像是婴儿小指骨串成。
“瓮里的货怎么样了?”为首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回会长,再有七日,就能炼第一批长生骨。”手下低声回道,“西边万魂墟那边传来消息,沈惊鸿那几个人,正往这边来。”
被点名的瞬间,屏风后的四人呼吸一滞。
会长冷冷一笑,指尖摩挲骨珠:“来得正好。
上一轮让他们死得太便宜,这一轮,我要把他们的魂核挖出来,养进异形儿里。
吃了魂核,长生就能成。”
“那望骨村这些……”
“等炼完骨,一把火烧了,不留痕迹。”会长语气平淡,像在说烧一堆柴禾,“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是。”
屏风后,苏寒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人,养异形、吃人骨、谋长生,事成之后还要焚村灭迹,半点人性都没有。
沈惊鸿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冷静。
他用口型对三人说:先跟去万魂墟,一锅端。
沈劫、苏念同时点头。
就在这时,会长忽然脚步一顿,目光缓缓转向屏风:“谁在后面?”
他察觉到了生人气息。
沈惊鸿眼神一厉,知道藏不住了,正要起身,屋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慌乱呼喊:
“会长!不好了!村头瓮里的异形儿……破瓮了!”
会长脸色一变,不再管屏风,转身就往外走:“废物!这点事都看不住!”
一群人匆匆冲出屋门。
屏风后的四人松了口气。
“他们怕异形儿失控。”沈劫低声道,“这些东西虽然是药引,可一旦沾了生人血,会反噬。”
苏念脸色发白:“万魂墟一定还有更多这种村子、更多黑瓮。
他们不是小规模炼药,是……成百上千地养。”
一想到成百上千只黑陶瓮,一想到无数异形婴儿在里面啼哭,苏寒就心口发疼:“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救他们。”
“现在出去会被包围。”沈惊鸿冷静道,“他们去村头,我们从屋后绕走,直接去万魂墟,找到他们的老巢,同时想办法毁了这些养婴的瓮。”
四人悄悄从屋后离开,刚绕到村外山道,就听见村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婴儿尖啸。
异形儿破瓮,开始反噬长生会的人。
混乱给了他们机会。
沿着山道往西走,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洼地轮廓,正是万魂墟。
洼地四周,散落着十几座和望骨村一样的荒村,每一座村里,都飘着同样的甜腥药香,每一座村里,都有细尖的婴啼。
这里,是长生会的培育基地。
“这么多……”苏寒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到底害了多少孩子……”
沈惊鸿握紧她的手,心口一片冰凉。
他以为破了城主的局,人间就该安稳。
可人间最深的恶,从来不是权谋,不是宿命,是贪婪到泯灭人性的执念。
长生。
简简单单两个字,背后是无数婴儿的骨与血。
就在这时,沈惊鸿怀中那封无名信,忽然微微发烫。
他取出信,只见信尾那枚陌生玉纹,竟与万魂墟深处散出的一丝气息,隐隐共鸣。
沈劫一眼盯住:“那玉纹……和长生会的气息同源。”
苏念猛地抬头:“也就是说,给我们送信的人,要么是长生会的,要么……是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人。”
悬疑再添一层。
送信人、陌生玉纹、长生会、异形婴儿、吃人炼骨、万魂墟老巢……
黑暗层层叠叠,压在眼前。
洼地深处,忽然亮起点点灯火。
一座巨大的石殿,藏在万魂墟中央。
殿内,隐约传来无数婴儿齐声啼哭,还有熬煮骨汤的咕嘟声。
会长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冷得刺骨:
“不等了,今夜就开炼。
把所有异形儿,全都下锅。”
“那沈惊鸿他们……”
“等我长生一成,他们跑不掉。”
沈惊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他看向苏寒、沈劫、苏念,声音轻却坚定:
“不能再等了。
今夜,
毁了这里。
救他们出来。”
婴啼、药香、骨香、灯火、石殿、长生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石殿最高处,一道黑影正静静看着四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和信尾一模一样的玉纹。
送信的人,
一直就在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