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没写完的纸稿

陆景深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冰冷的触感从地砖渗进骨头里,才勉强撑着墙壁站起身。

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维持着温以宁离开前的模样,连风从窗外吹进来,都像是带着她的气息,绕着他打转,却又抓不住,摸不着。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采访笔记。

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软,是温以宁用了三年的本子,边角被她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粘过,内页里写满了她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偶尔夹杂着几个问号与划线,是她调查时留下的标记。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市井新闻、人物专访,一笔一划,都是她热爱的事业。

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急促、潦草,甚至有些凌乱,像是在慌乱中写下,又像是在恐惧里记录。

“三次跟踪,同一辆车,黑色本田,无牌。”

“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线索全部中断。”

“涉及毒品流通,保护伞层级不明,不可贸然行动。”

“景深今天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我没敢说,太危险了,不能连累他。”

最后一行字,墨迹微微晕开,像是被水滴过,又像是被指尖按住。

景深的手指死死攥住笔记本,指节泛白,心脏猛地一缩。

毒品。

跟踪。

危险。

这些冰冷的词汇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一直知道温以宁做的是深度调查,也知道她偶尔会接触到灰色地带,却从不知道,她已经摸到了这么危险的边缘。

她从来不说。

她总是在他面前笑得轻松,说一切顺利,说很快就收稿,说等忙完这阵子就陪他去海边拍照。

原来那些云淡风轻的背后,藏着她一个人扛下的恐惧与危险。

而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他甚至还在昨天,平静地接受了她那句突兀的“分手”。

景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腔里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比暗房里长时间待着的闷痛还要难忍。

他翻遍了书桌的抽屉,除了这本笔记,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任何关于她去向的线索。

她的采访本、录音笔、记者证都还在原地,像是她只是起身去倒一杯水,下一秒就会回来继续书写。

可她偏偏,就这么消失了。

景深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点开温以宁的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狠狠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直到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地响起:“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彻彻底底的,联系不上。

景深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书桌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心慌。

不是分手的失落,不是思念的酸涩,是一种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是预感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却被大脑强行捂住眼睛、堵住耳朵的恐慌。

他明明记得,他们只是和平分手。

可为什么,她会留下这样一本充满危险气息的笔记?

为什么她会不告而别,连手机都关了?

为什么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到窒息的违和感?

景深把采访笔记轻轻合起,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等她回来,亲手继续写完那些未竟的文字。

他转身走向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暗红,像极了暗房里永不熄灭的红灯。

风卷起窗帘,拂过他的脸颊,微凉。

就像温以宁从前,轻轻碰他的样子。

景深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低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

“以宁,你到底在哪。”

没有回答。

只有满屋子的寂静,和越来越沉的暮色,一点点,将他彻底吞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景深还是敲下了一行又一行文字。

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采访笔记还在桌上,记者证也没拿,你怎么工作?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不闹,也不逼你,你回我一句消息就好。

以宁,我怕。

最后四个字敲下时,他的指腹微微发颤,输入法自动跳出她的名字,像是早已刻进了手机的系统里,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发送键按下,绿色的气泡稳稳地停在聊天界面里,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已读,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哪怕一个敷衍的表情包。

就像这些话,全部石沉大海,扔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景深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凉透过布料渗进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疯狂乱撞的恐慌。他习惯了每天和温以宁分享琐碎的日常,习惯了她秒回的消息,习惯了她睡前那句软糯的“景深晚安”,可现在,聊天框静止在昨天的对话,再也没有跳动过。

他一遍遍地刷新界面,一遍遍地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幻想着下一秒就能弹出她的消息,幻想着手机突然震动,响起她专属的铃声。

可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单调、重复,像在倒计时,又像在一点点碾碎他仅存的镇定。

他走到沙发旁,蜷缩在温以宁常坐的位置,抱着她留下的靠枕。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点洗发水的柔软气息,是他闻了五年的味道。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一直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相信那句“和平分手”,强迫自己告诉自己,她只是需要时间。

可空荡荡的聊天框,关机的电话,未带走的物品,还有那本写满危险的笔记,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翻他自我安慰的谎言。

景深把脸埋进靠枕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屋里响起。

他想不通。

明明前几天还一起逛超市,一起挑选新的胶卷,一起计划着下个月去郊外拍樱花,她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肩头说要拍一组最好看的写真。

怎么突然就分手了,突然就消失了。

没有争吵,没有裂痕,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困在原地,无处可躲。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映出他苍白而憔悴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写满了疲惫与不安。

他不死心,又一次点开输入框,指尖颤抖地打下:我在照相馆等你,多久都等。

消息发送成功。

依旧,无人回应。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透过玻璃照进屋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景深抱着那个带着她余温的靠枕,坐在冰冷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弃在空城旧影里的雕像,守着一句未读的讯息,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