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从暗房里走出来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显影液,暗红色在白炽灯下泛着近乎发黑的冷光,像一层洗不掉的血痕。
照相馆的前厅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木质相框靠墙码放整齐,玻璃柜里摆着各式胶卷,各种各样的相机,空气里飘着的淡淡的药水味与清新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是他守了五年的味道,也是温以宁陪了他五年的味道。
可今天,这味道里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她泡的柠檬茶的甜香,少了她敲击笔记本键盘的轻响,少了她坐在窗边修采访稿时偶尔抬头看他的目光。
景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忆还停留在昨夜两人平静的对话里。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有她轻轻一句“景深,我们分开吧”,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浅得可怜。他当时愣了很久,最终只点了头,连一句挽留都没能说出口——他总以为温以宁只是累了,只是需要一点空间,过几天就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早餐推开照相馆的门,笑着骂他又在暗房里熬到天亮。
可现在,屋子里空得让人心慌。
他缓步走到她常坐的那张布艺沙发前,坐垫还微微陷着一块,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体温,以及她惯用的柑橘调护手霜的味道。景深伸手抚过布料,指尖传来的凉意瞬间刺破那点虚假的温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以宁的笔记本电脑还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黑着,充电器缠绕成规整的圈,是她一向的习惯。水杯放在桌角,里面还剩小半杯凉白开,杯沿印着一道浅浅的唇印,是她的口红。
所有东西都在,人却不见了。
陆景深弯腰,仔细检查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玄关处她常穿的白色帆布鞋不见了,衣架上她的米色风衣也空出了位置,可衣柜里,她的裙子、围巾、帽子,依旧整整齐齐地挂着,连摆放的顺序都没有变。
化妆台上的护肤品一字排开,牙刷杯里还放着她的粉色牙刷,与他的蓝色杯子紧紧靠在一起。
不像诀别,更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出门。
没有留言,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解释。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两人的合照,一沓厚厚的胶卷,还有温以宁未写完的采访笔记。
笔记摊开着,最后一页停留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对方行踪诡秘,涉及灰色链条,需谨慎”。
陆景深的指尖顿住。
他知道温以宁的工作,也知道她的话性格。
她是跑深度调查的记者,执拗、勇敢,总爱往危险的地方钻。为此他劝过无数次,想让她换个轻松的岗位,可她每次都笑着摇头说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写。”
此刻看着这行未完成的字,一种莫名的心慌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手脚微微发凉。
不是分手的难过,是一种毫无缘由的不安。
他掏出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与温以宁的聊天框,输入框里还停留在昨天她发来的“我到照相馆了”,再往上,是密密麻麻的日常,是她分享的路边晚霞,是她拍的报社楼下的小猫,是她一句又一句的“景深,我想你了”。
景深喉结滚动,打下一行字:【你在哪?】
发送键按下,屏幕顶端跳出“已发送”的提示,对面却迟迟没有“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眼底带着暗房里熬出的红血丝,神情茫然又无措。
他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习惯了耳边有她的声音,习惯了伸手就能触到她,此刻突然少了这一切,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支撑,摇摇欲坠。
他走到照相馆的玻璃门前,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照相馆里,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景深抬手,轻轻抚过玻璃门上温以宁昨天贴的小贴纸,一只抱着相机的小兔子,是她特意选的,说像他。
指尖冰凉,贴纸依旧鲜艳,可贴它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关上店门,反锁,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照相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温以宁留下的痕迹。
空荡,寂静,压抑。
像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困住了他,也困住了一场不肯醒来的离别。
景深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天花板,视线模糊。
他明明记得是和平分手,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以宁。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