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支配者

银月帝国的帝都，是一座人口超过百万的巨型都市。从这座帝都出发向东行进一段时日，便会抵达帝国东端的银月川。

银月川是一条发源于北方山脉的巨川。河上架着一座巨大的石桥，下方有着多个曲线形的桥洞。这里也是帝国领土与东方平原的交界处。

渡过此桥，便是广阔的草原铺展开来，这就是东方平原。

在东方平原，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诸多氏族结为同盟，在盟主的运筹帷幄之下从事畜牧和交易。凭借交易获得的财富，以及游牧民特有的武力，他们得以不被帝国吞并，维持着独立。

众多部落饲养着绵羊、山羊、马匹、牛等，以肉和乳制品为生。而在一些能够获得水源的地区，也有人种植麦子和荞麦，建造城镇，过上了定居生活。其中还有作为连接东国与帝国交易枢纽而繁荣起来的城镇。

平原上零星分布的城镇中，规模最大的城市是名为“大都金杜“的都城。东方五氏族同盟的盟主利用交易积累了巨额财富，并毫不吝惜地将其投入，打造出了这座奢华的大都市。盟主在此挖掘水井，甚至从遥远的山脉引水开渠。这里整备了街道，交易的商队络绎不绝，水和食物极为充裕。郊外的马厩里马匹成群，光是蹄铁匠就有数百人之多。

大都金杜是大陆的重要交易枢纽，同时也是东方平原的政治中心。

在这座大都金杜的盟主宅邸中，一间供来客使用的帐篷里，盗贼勇者斯卡杜正静静地坐着。

在等待盟主接见的等候室里，除了斯卡杜，还有另外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是他的父亲金梅尔，他那毫不掩饰的不悦神情，让斯卡杜感到害怕。

“真慢啊，卡艾尔的谒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金梅尔毫不掩饰不满地咕哝道，仅仅如此就让斯卡杜心生畏惧，默默地垂下了头。看到斯卡杜这副模样，金梅尔愈发焦躁。

“说到底，顺序就不对吧。为什么卡艾尔比我们更先拜谒盟主大人？打倒魔王的，是你的力量吧？既然如此，受到礼遇的本应是我们库昂族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努力的，不只有我。“

“但是，没有你的话肯定无法达成，这是事实。世间虽然只追捧勇者悠悠，但没有你的话，勇者的一击也毫无意义。首功应该是你，斯卡杜。你应该更挺起胸膛主张这一点，别再让人说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了。“

在生活于这东方平原的诸多氏族中，以质实刚健著称的库昂族族长——父亲他，只懂得崇尚武力的生活方式。即便对儿子斯卡杜，他也只表现出严厉的态度。

斯卡杜将视线从仍在发泄不满的父亲身上移开，偷偷叹了口气。父亲这种地方，让他感到害怕，也难以应付。

他咬紧牙关，用力按住放在膝上的手，这时，一只手从旁边轻轻地覆了上来。那只柔软的手传来的温暖，让他的心安宁下来。

“谢谢你，泽妮娅。我没事的。“

斯卡杜看着坐在身旁的少女，微微一笑。于是泽妮娅默默地收回了手。

这位比他小一岁的表妹，性格虽然内向腼腆，却总是努力想要帮助斯卡杜。仅此一点，就能让斯卡杜感到安心，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支持着他。

“斯卡杜，你有个好未婚妻啊。从帝都回来后，就举行婚礼。要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

金梅尔看着两人的样子，差点露出笑容，便用说教来掩饰住了。

仿佛要驱散室内这股温馨气氛似的，木门忽然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带着花香气息的美男子。他是东方五氏族之一的亨特族族长，也是猎人勇者卡艾尔。

他身后跟着一名看似其麾下的女战士。明明身在盟主的宅邸内，他却毫无紧张之色。他一边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高挺鼻子，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在自己房间般悠然自得地开口了。

“哎呀，金梅尔阁下。气势如磨利的枪一般呢。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勤加锻炼啊。“

“理所当然。疏忽弓马枪术之人，没有资格在东方平原生存。“

“原来如此，诚然如此啊。我也偶尔锻炼一下好了。“

“……你跟盟主大人似乎聊得很投机啊。“

金梅尔瞪了过去，卡艾尔却神情自若地笑着。

“啊，得到了不少好消息哦。看来能从银月帝国皇帝那里得到不少讨伐魔王的奖赏，能够增加领地，甚至还能与皇族联姻。“

“哦？“

“亨特族的领地，粗略估算能增加到五倍！我们亨特族里务实的人少，这下要忙起来了啊！“

“什么，竟有如此之多的……“

金梅尔瞪大了眼睛，卡艾尔按捺不住笑意似的，将羊皮纸展示给他看。

“是盖乌斯皇帝亲笔的书信，错不了。其实啊，我早就跟帝都直接交涉了。要是等盟主大人接到通知后再行动，奖赏的内容就很难更改了嘛。哎呀，是我脑袋聪明了一点啦，哈哈哈！“

卡艾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正得意洋洋地笑着，这次又看向了斯卡杜。

“哟，斯卡杜。好久不见，还好吗？“

“是。卡艾尔大人看来也依旧硬朗。“

“看着像吗？其实啊，我的伤总算好了，疲劳也消除了。哎呀，讨伐魔王那段日子可真够呛啊。不过能从皇帝那儿拿到丰厚的奖赏，也算有回报了，对吧。我要先去帝都，到了那边再一起喝一杯吧。小泽妮娅也一起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不，我……“

泽妮娅躲到斯卡杜身后，卡艾尔吹着口哨说了句“感情真好呢“，便离开了房间。

金梅尔盯着被关上的门，喃喃道：

“那家伙真让人喜欢不起来。总是带着女人，打扮得轻浮，不像东方平原的男人，举止也轻佻。八成是被帝都风气带坏了，连香水都用上了，真是让人看不惯！不过……“

金梅尔说到这里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不过……他是个强大的战士。“

斯卡杜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有人来传唤，斯卡杜等人进入了谒见厅，在盟主面前跪了下来。

“可以抬起头来。库昂族长金梅尔，以及勇者斯卡杜。欢迎你们。“

斯卡杜抬起头，只见盟主爱森·可汗正坐在一张铺着牛皮的红杉木椅上。

提起统领东方诸氏族这群粗犷豪放之众的首领，许多人会联想到孔武有力的巨汉。然而，凡是做此想象的人，在见到爱森本人，发现她是一位拥有美丽黑发的年轻女性时，都会惊慌失措。

她那大量使用上等丝绸缝制的奢华白衣上，布满着精致的刺绣。乌黑亮丽的长发光泽动人，一眼便能看出得到了精心呵护。与因干燥的草原风吹拂而头发蓬乱的斯卡杜和泽妮娅相比，简直连一根头发丝都透着不同。

或许是因这巨大的差距而感到羞赧，泽妮娅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头发。在强风吹拂的东方平原，头发凌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盟主爱森比斯卡杜年长，但应该年岁相差不大。然而，作为统治东方平原的盟主，她所散发出的威严，让斯卡杜光是面对着她便觉相形见绌。

“库昂族头领金梅尔，携嫡子斯卡杜前来拜见。盟主爱森大人，愿您心情愉悦……“

“客套话就免了，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吧。“

爱森用爽朗的声音直入正题。

“帝国派来了快马，说是要授予讨伐魔王的奖赏，命令我们即刻前往帝都造访。虽然颇为仓促，但应该能得到相应的奖赏，这并不是件坏事吧。“

“是，诚然是可喜可贺之事。敢问，帝都传来的消息具体如何？“

“据说，作为奖赏，会授予钱财物品。“

“……仅此而已？“

“你从卡艾尔那里听说什么了吗？“

爱森用那双如水晶般锐利闪亮的眼眸，凝视着语气带刺的金梅尔。

“你或许觉得会比亨特族逊色，但实则不然。亨特族虽说被授予领地，但地点尚未指定，或许是哪里的边境之地也说不定。或许会拿到某片荒地，到那时即便是他们也无计可施吧。“

“诚然如您所言，但……“

“不满意吗？“

爱森用低沉而锐利的声音断言道。

金梅尔默不作声，纹丝不动。

就这样，沉默持续了片刻。

冷汗顺着斯卡杜的脸颊流下。

我该说些什么吗？但是……该站在哪一边，该说什么？

是劝诫父亲，还是向盟主进言。

按理说，不该违逆盟主。但父亲的不满也能理解。东方平原的生活并不容易。想必是为了库昂氏族的繁荣，想要尽可能多地获取利益吧。

斯卡杜尚未得出结论，爱森便开口了。

“卡艾尔越过我这个东方五氏族同盟的盟主，与帝国进行了直接交涉。并且，还想从帝国获取领地。这不合规矩。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我们东方五氏族，自古以来呕心沥血，才守住了从帝国独立出来的地位。然而亨特族明明是我们的盟友，却同时还想取得帝国臣下的地位！原本，这是不可原谅的。“

“……确实，卡艾尔的举止也可作此解读。“

“我相信库昂族不是那种不知羞耻之辈。“

“……“

面对默不作声的金梅尔，爱森干脆利落、条理清晰地说道：

“即刻前往帝都。这是我——东方五氏族同盟主爱森·可汗之名，向库昂族长金梅尔及勇者斯卡杜发布的命令。“

“谨遵吩咐。“

“对了，那边的姑娘是？“

爱森看向泽妮娅，泽妮娅本就蜷缩的身体愈发缩小了。

“是犬子的未婚妻，名为泽妮娅，是我库昂族的女儿。她本是表妹，也是青梅竹马，借着讨伐魔王的功绩为契机，定下了婚约。婚礼大概要等从帝都返回后举行了。“

“很好。泽妮娅也一同前往帝都如何？旅费由我承担。作为库昂族下任族长的妻子，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开阔眼界。“

“这……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金梅尔低下头，泽妮娅也深深低头道：“啊……谢谢您。“

从盟主面前退下后，斯卡杜一行人立刻着手准备启程前往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