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影中的交易

检测现场的人群散去,喧嚣沉淀为机房里弥漫的淡淡烟尘和电子设备散热后的微温。沈墨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张浩带人再次彻底检查主系统和备用系统,确认没有在检测过程中被植入任何隐蔽的后门或逻辑炸弹。刘梅则负责整理现场,与李校长、电视台赵导做最后沟通,约定后续事宜。

而他,独自站在监控室的窗边,目光追随着楼下那辆载着专家组和孙明离开的黑色轿车,直至尾灯消失在校园林荫道的尽头。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噬,像极了此刻他心中那片沉郁的底色。孙明与陈专家那电光石火间的U盘交接,如同毒蛇吐信,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U盘里会是什么?篡改后的原始检测数据?足以让系统“不合格”的伪造证据?还是陈专家与孙明,乃至孙副市长那条线上交易的某种记录?无论是什么,都足以在最终的检测报告上做足文章,甚至可能在报告发布前,就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引导舆论,坐实“智慧校园”系统“存在严重问题”的谣言。

必须拿到它,或者至少,要知道里面的内容。沈墨握紧了口袋里的强光手电,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直接硬来?那是下下策,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利用电视台?赵导或许有正义感,但这种事关地方官员和检测机构内部可能的腐败,他一个省台导演,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深挖。而且,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作只会引火烧身。

他需要更隐蔽、更有效的方法。他想起了程磊,那个眼镜后藏着复杂眼神的苏晴助理。在苏晴的会议室,他手指敲击logo的动作,两次看手表的细节,以及苏晴那句意味深长的敲打……这个人,或许并非铁板一块。他可能知道什么,甚至可能……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但如何接触程磊?直接找上门风险太大。通过中间人?沈墨在脑中快速过滤着自己有限的人脉。王明远?不合适,风投与这种阴私之事应保持距离。陈律师?或许可以咨询法律和证据层面的问题,但调查非其所长。临市本地的朋友?张浩那个朋友或许能打探些消息,但涉及这种层级,恐怕力有未逮。

就在沈墨苦苦思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U盘内容,关乎报告结论,亦涉陈、孙交易。明晚九点,临江路‘旧时光’咖啡馆,靠窗第二桌。勿回此信,勿带他人。阅后即删。——一个可能犯错,但不想铸成大错的人。”

短信没有署名,但发送时间就在专家组离开后不久。语气克制,用词谨慎,信息量却巨大。对方不仅知道U盘的存在,还点明了其内容与检测报告、陈专家和孙明的交易有关。更重要的是,对方主动联系,并暗示了自身的立场——“可能犯错,但不想铸成大错”。是内疚?是恐惧?还是……另有所图?

沈墨的第一个反应是陷阱。这太像对方设下的诱饵,引他单独赴约,然后制造事端,或者录下不利于他的对话。但仔细推敲,又觉不合常理。如果是孙明或苏晴设局,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打击他,没必要如此迂回。而且,对方强调了“勿带他人”,并要求删除短信,显然不想留下痕迹,这更符合一个试图传递秘密又害怕暴露的“告密者”心态。

是程磊吗?沈墨不敢确定。但无论是谁,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揭开黑幕、拿到关键证据的机会。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赌。

他没有犹豫太久,迅速记下时间和地点,然后删除了短信。无论对方是谁,他都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智慧校园,为了刚刚签下的投资,为了团队所有人的心血,更是为了某种他必须坚守的东西——公平,或者说,一个不被权力和阴谋轻易碾碎的希望。

回到临时租住的酒店,沈墨将刘梅和张浩叫到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他没有提及短信,但将检测现场的观察和对U盘的担忧和盘托出。

“U盘?孙明和陈专家?”张浩倒吸一口凉气,“妈的,果然有猫腻!那检测报告……”

“报告怎么写,现在主动权不完全在专家组手里了,至少不完全在吴组长手里。”沈墨沉声道,“那个陈专家是关键。孙明拿到U盘,里面要么是修改数据的工具,要么是能要挟陈专家的把柄。他们一定会用这个来影响最终报告。”

刘梅脸色发白:“那我们怎么办?报告如果被动了手脚,说我们系统有问题,之前的努力,金诚的投资,电视台的报道……全都完了!王处长那边,还能说上话吗?”

“王处长是厅里的,但电教馆相对独立,而且报告一旦形成,有专家签字,他也不好直接干预,最多是督促流程公正。如果报告本身‘有问题’,他也很为难。”沈墨摇头,“我们现在能做的,一是尽可能收集对方可能干预报告的证据;二是在报告正式发布前,争取主动,制造对我们有利的舆论;三是……”他顿了顿,“寻找一切可能,在报告上做文章之前,先拿到对我们有利的东西,或者,让他们不敢轻易乱动。”

“怎么找?我们连U盘里是什么都不知道。”张浩急道。

“总会有办法。”沈墨没有细说,转而吩咐,“浩子,你继续带人,把所有检测过程的日志、录像,我们自己的,还有看看能不能从一中那边拿到监控备份,全部仔细过一遍,特别是陈专家提出攻击测试前后的细节,看看有没有异常。另外,想办法查一下这个陈专家的背景,家庭、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没有什么可能被利用的弱点。注意,私下进行,别打草惊蛇。”

“明白!”张浩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面对挑战时的光芒。

“刘姐,你负责舆论准备。联系赵导,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在节目正式播出前,先做一个简短的、正面的预告片或者新闻花絮,重点突出我们系统在临市一中实际应用的良好效果,以及省电教馆专家现场检测的环节。不直接提结果,但营造一种积极、专业、备受认可的基调。同时,准备好应对负面报告的通稿,一旦报告不利,我们第一时间发声,质疑报告公正性,并公布我们准备好的所有正面材料,包括省教育厅的推荐函、与金诚创投的合作、以及系统在实际运行中的良好数据和用户反馈。我们要有掀桌子的准备!”

刘梅迅速记录,眼神坚定:“好,我连夜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就联系赵导和熟悉的媒体朋友。”

“还有,”沈墨补充,“联系陈律师,咨询一下,如果检测报告存在不实或程序瑕疵,我们有哪些法律途径可以申诉或复议。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到。”

安排妥当,沈墨让两人先去休息,自己则留在房间,对着窗外临市的夜景,继续梳理思路。明晚的会面,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地点。“旧时光”咖啡馆,他特意用手机地图查了一下,位于临江市老城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周围多是居民区和一些小店铺,晚上九点后人流应该不多。对方选择这里,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靠窗第二桌,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内外情况,但也容易被外面看到。对方是希望公开场合带来的某种安全感,还是另有布置?

其次,自身安全。对方明确要求“勿带他人”,但如果完全孤身赴会,风险太大。他需要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做好接应和记录。或许可以提前去咖啡馆踩点,熟悉环境,甚至安排人远远地、装作路人在外围观察。录音设备是必须的,但要隐藏好。另外,防身的工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强光手电,或许不够,但临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最后,谈判策略。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如果真是内疚的“告密者”,那可能期望得到某种保护或回报,或者仅仅是良心不安。如果是陷阱,那对方就是想套话、录音,或者制造冲突。沈墨决定,在确认对方身份和真实意图前,绝不透露任何关键信息,以倾听和试探为主,同时要设法验证U盘内容的真伪。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尝试搜索“陈专家”和“孙明”的更多信息。陈专家全名陈志远,省电教馆中级研究员,网上公开信息不多,只有几篇专业技术文章。孙明,临江市教育局电教科副科长,公开信息更少。沈墨又尝试在本地论坛、贴吧搜索,收获寥寥。看来,想通过网络获取有价值信息,很难。

时间在沉思和准备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第二天,沈墨以处理公司紧急事务为由,没有随张浩他们一起行动,而是独自在临江市内活动。他先去“旧时光”咖啡馆附近转了几圈,观察了周边环境、出入口、可能的监控位置,并进去点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默默记下了内部布局、员工模样、以及那个约定的靠窗第二桌的情况。咖啡馆不大,装修怀旧,客人不多,看起来是那种适合安静谈话的地方。

下午,他去了趟电子市场,买了一个微型录音笔,测试了录音效果。又买了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帆布背包,将录音笔、强光手电、一部备用手机(设置了紧急拨号)和一些零碎物品放进去。他甚至还去附近的户外用品店,买了一个便携式防狼报警器,虽然知道作用可能有限,但多一分准备,多一分心安。

傍晚,他回到酒店,张浩和刘梅也陆续回来了。

“沈哥,查了检测日志和部分监控,没发现明显的篡改痕迹。陈专家操作时,动作很快,但看起来都是在正常测试范围内。不过,”张浩压低声音,“我托朋友打听到一点这个陈志远的背景。他老婆没工作,身体好像不太好,常年吃药。他儿子在读私立高中,学费不菲。他本人就是个普通研究员,工资不算高。而且……听说他前年评副高职称没评上,好像有点怨气。”

经济压力,家庭负担,事业不顺……这些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沈墨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舆论材料准备好了,赵导那边也联系了,他对提前做个正面预告很感兴趣,说可以结合‘创业新星’的预热来做,明后天就能出个短讯。陈律师我也问了,他说如果对检测报告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但需要提供确凿证据证明报告存在错误或程序违法,而且复议期间,报告效力暂停,但负面影响可能已经造成。他还提醒,如果涉及公职人员违纪,可以向纪委举报,但那又是另一条更复杂、更漫长的路。”刘梅汇报。

沈墨点点头,刘梅的准备很充分。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晚上要出去见个人,谈点事。你们不用等我,早点休息。浩子,继续留意网上的动静,特别是临市本地的教育口论坛。刘姐,把准备好的通稿再润色一下,措辞要硬,但证据链要清晰。”沈墨平静地吩咐,没有透露具体去向。

张浩和刘梅虽然有些疑惑,但见沈墨神色如常,也没有多问,只当他是去疏通关系。

八点二十分,沈墨背上帆布包,走出了酒店。他没有打车,而是步行了二十分钟,绕了几条街,才在一个街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旧时光”咖啡馆附近的一个商场地址。

八点五十分,他步行来到咖啡馆所在的街道。夜色已深,街灯昏暗,行人稀少。他远远观察了一下咖啡馆,靠窗第二桌空着。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街对面一个报刊亭旁停下,假装看报纸,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咖啡馆内外。

八点五十五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沈墨的心猛地一跳——尽管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普通的夹克,但走路的姿态,略显拘谨的动作,以及那副在室内灯光下反光的眼镜……是程磊!苏晴的助理,程磊!

果然是他!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程磊主动联系,意味着什么?苏晴察觉了孙明的小动作,派他来试探?还是程磊个人与孙明/苏晴产生了分歧,想要借自己之手做些什么?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苏晴和程磊演的双簧,目的就是引自己上钩,获取“智慧校园”的什么把柄,或者干脆制造一个“商业间谍”或“贿赂”的现场?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录音笔,确认处于工作状态,然后拉低帽檐,穿过街道,推开了“旧时光”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只有两三桌客人。程磊坐在靠窗第二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到沈墨,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吸管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水。

沈墨走到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沈墨点了一杯美式。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沈墨没有先开口,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终于,程磊抬起头,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总,你……真的来了。”

“程助理约我,我怎么能不来。”沈墨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程磊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黑色绒布包裹的方正小物件,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沈墨面前。

沈墨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那黑色绒布包裹下的轮廓——那是一个U盘。

“这里面,是陈志远备份的原始检测数据,以及……他和孙明几次通话的录音片段,还有一笔转账记录的截图。”程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孙明答应他,只要在报告里把‘智慧校园’的安全性评级压到‘基本合格’以下,并重点强调其‘架构风险’和‘未经大规模验证’,就帮他解决他老婆的医药费和儿子私立学校的赞助费,另外……还承诺在下次职称评定中‘帮忙’。”

沈墨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果然如此!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肮脏。他强压住立刻拿起U盘的冲动,盯着程磊:“你为什么给我这个?程助理,你是苏总的人。”

程磊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我是苏总的人……曾经是。”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沈总,你知道吗,当初苏总让我去接触你,提出收购的时候,我是看过你们产品的。虽然粗糙,但……理念是对的,那种想做点实事的劲头,我很久没在别的创业公司见过了。苏总她……她太着急了,也太……”

他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太不择手段?”沈墨替他说了出来。

程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道:“这次对付你们,从工商举报,到散布谣言,再到给学校施压……很多事,是我经手的。我告诉自己,这是商业竞争,没什么不对。直到……直到孙明找到陈志远,提出那个交易。检测,在我心里,应该是干净的,至少……不该被这样玷污。”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没办法说服苏总收手,她认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我也阻止不了孙明。但我……我不想看到一份被篡改的报告,毁掉一个可能……可能真的对教育有点用的东西,也毁掉陈志远那种人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他把这个备份和录音给我,是害怕事情败露后孙明翻脸不认人,想留个后手。但他没勇气自己捅出来。我……我也一样。”

“所以,你把它交给我,让我来当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沈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不知道。”程磊摇摇头,神情颓然,“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这东西在我手上,像个烫手山芋。给你,也许你能用它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孙明背后是谁,你清楚。苏总的手段,你也见识了。这份东西,未必能扳倒他们,甚至可能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沈墨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不仅装着扳倒阴谋的证据,也可能装着引火烧身的祸根。程磊说得对,孙副市长那条线,苏晴的势力,都不是好相与的。即使有证据,如何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都是问题。用不好,可能就是玉石俱焚。

“你想要什么?”沈墨问。他不相信程磊仅仅是出于良心发现。

程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我?我什么也不想要。如果可能……这件事了了之后,如果我还……算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墨听出了他话里的未竟之意——如果事情败露,他在云图科技,甚至在行业里,恐怕都待不下去了。他这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后路。

“苏总知道你来见我吗?”沈墨最后问道。

程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我……请了病假。”

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最终,他只看到了一片深切的疲惫和茫然。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用黑色绒布包裹的U盘,入手微沉。

“东西我收下了。”沈墨将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替智慧校园,也替那些可能被这份虚假报告影响的学校,谢谢你。至于后果……”他顿了顿,“我自己承担。”

程磊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口罩,压低帽檐,站起身,没有再看沈墨一眼,匆匆走向门口,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沈墨坐在原位,慢慢喝完了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桌上的水杯还留着程磊的唇印,爵士乐依旧舒缓,仿佛刚才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简短交谈从未发生过。

他结账离开咖啡馆,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在清冷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证据拿到了。但战斗,或许才真正开始。如何使用这份证据,何时亮出这把双刃剑,将决定接下来的每一步,是踏入更深的陷阱,还是撕开黑暗,见到一丝曙光。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也需要验证,U盘里的东西,是否真的如程磊所说。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而又冷漠的轮廓。在这片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交易在进行,秘密在传递,而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似乎已经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