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枪与暗箭

仓库一夜未眠。

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电话铃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构成了这场生存之战的主题曲。张浩和技术部几个人眼窝深陷,但盯着屏幕的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调试着云端原型最后的数据同步模块。刘梅则忙着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按照陈律师的要求,分门别类,准备证据链和那份至关重要的《情况说明函》。林薇薇安静地坐在一角,用娟秀的字迹,将一封封“感恩升级测试邀请函”装入信封,写好地址。

沈墨则在角落里,不停地打着电话。他先是联系了省教育厅的李处长,详细汇报了临市遇到的“行政阻力”和“安全隐患”谣言,并提出希望由省教育技术中心或相关权威机构,对“智慧校园”系统进行一次公开、公正的安全与技术检测,以正视听。

“小沈,你这个想法很好,主动申请检测,光明磊落。”李处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不过,这事有点敏感。检测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沈墨心里一沉,但知道这已是李处长能争取的最快速度。“谢谢李处长,一周我们能等。只要检测能启动,就是给那些谣言最好的回击。另外,能不能请委里,以业务指导的名义,给临市那边发个文,强调一下教育信息化建设的规范性和支持创新?不用点名,有个态度就行。”

“这个……我想想办法。”李处长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谢谢李处长。”挂了电话,沈墨知道,省教育厅的支持是必要的,但不能完全指望。他必须多管齐下。

接着,他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将“安全隐患”指控和临市实验中学接到通知的情况告知。“陈律师,这算不算商业诽谤?我们能不能发律师函,或者直接起诉?”

陈律师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沈总,‘安全隐患’这种指控比较模糊,如果没有造成实际损害,也很难界定为诽谤。发律师函可以,表明态度,要求对方停止散布不实信息并澄清,有一定威慑作用。但起诉……证据不足,且对方是以‘相关部门反映’的名义,很难确定具体责任人。我建议,可以给临市教育局和涉及此事的学校发正式的《律师告知函》,阐明我方法律立场,警告其行为可能引发的法律后果。同时,配合您刚才说的申请权威检测,双管齐下。”

“好,律师函今天就发,措辞要强硬,点明这种行为对我司商誉的损害以及可能承担的法律责任。另外,陈律师,有没有可能从‘滥用行政权力,破坏公平竞争环境’的角度,向更上一级的纪委或者监察部门反映?”沈墨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律师的声音更低了些:“沈总,这条路……很敏感,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目前对方只是‘暗示’和‘电话通知’,没有留下书面把柄。除非我们能拿到明确的录音、或者有学校领导愿意实名作证对方施压的具体内容和人员,否则很难立案。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了,可能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弹。我个人建议,暂时作为备选方案,先以公开检测和法律告知函为主,看对方反应。”

沈墨明白陈律师的谨慎。普通学校校长恐怕很难站出来。“我明白了,谢谢陈律师。律师函就拜托您了,尽快。”

放下电话,沈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法律武器有其局限性,……他需要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上,同时落下好几颗棋子,而且不能出错。

他走到张浩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和逐渐成型的拓扑图。“浩子,怎么样?”

“基本搞定了!沈哥,一百个虚拟节点的压力测试通过了!资源共享和同步延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就是云端服务的并发处理还有点瑕疵,人一多可能会卡,但演示绝对够用了!”张浩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沙哑。

“好!把核心演示流程再跑三遍,确保万无一失。界面美化小组抓紧,至少主界面和几个关键操作要看起来像样。”沈墨拍了拍张浩的肩膀,“今天下午金诚创投,成败在此一举。王总看中的不仅是故事,更是我们实现故事的能力和速度。”

“明白!”张浩重重点头,转身又投入代码的海洋。

沈墨走到刘梅身边,她正在核对最后一遍《情况说明函》和证据清单。“刘姐,给临市所有合作学校的校长和电教主任,单独发一份情况说明和我们的全套资质文件副本。语气要诚恳,要体现出我们理解他们的难处,但更要表明我们产品过硬、手续齐全、不怕检验的态度。另外,以我个人名义,给临市一中李校长、临市实验中学韩主任他们几个顶住压力的领导,单独打个电话,表示感谢,也探探口风,看其他学校情况如何。”

刘梅记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沈,咱们账上的钱……不多了。发这么多快递,电话费,还有如果检测真的启动,可能还要付检测费……金诚创投那边,万一……”

“没有万一。”沈墨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刘姐,我们现在是背水一战。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金诚创投,我们必须拿下。在这之前,该花的钱,不能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梅看着沈墨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忧虑咽了回去,用力点点头。

中午时分,沈墨、刘梅、张浩三人简单扒了几口盒饭,便带着精心准备的资料和演示设备,赶往金诚创投所在的中央商务区。林薇薇留在仓库,继续处理信件和接听可能打来的电话。

金诚创投的办公室位于一座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约而富有科技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前台将他们引入一间小型会议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里,衣着光鲜的投行精英们步履匆匆,电话声、讨论声不绝于耳。这里弥漫着一种与仓库截然不同的、高效而冰冷的气息。

王明远王总准时出现,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西装,但比在省卫视台时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职业的审视。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分析师,拿着笔记本,神情专注。

“沈总,又见面了。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投资分析师,小周。”王明远简单介绍,双方落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你们的商业计划书,我看过了,临市的案例数据,我也看了。很有想法,执行力也不错。直说吧,你们需要多少钱?打算出让多少股份?估值依据是什么?”

问题直接、犀利,直奔核心。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资料在桌上摊开。“王总,周先生,感谢您的时间。基于我们已落地的临市120所学校、形成的初期网络效应、以及下一代云平台的原型,我们目前的估值是500万人民币。本轮融资,我们希望募集200万,出让20%的股份。资金主要用于:第一,云端平台的研发完善与服务器扩容,预算80万;第二,加速在省内其他地市的拓展,预算70万;第三,补充流动资金,加强销售和售后团队建设,预算50万。”

“500万估值?”王明远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依据呢?临市120所学校,带来多少收入?利润如何?你的云平台,还只是个原型,研发成功率和市场接受度都是未知数。而且,”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墨,“我听说,你们在临市遇到了一点麻烦?好像有关于资质和安全性的质疑?”

消息果然灵通。沈墨并不意外,坦然道:“王总,估值基于未来潜力。单机系统在临市的成功,证明了市场需求的真实存在和我们的落地能力。云平台是将单点成功网络化、指数化放大的关键。至于麻烦,”他顿了一下,将准备好的《情况说明函》副本和主动申请权威检测的沟通记录复印件推了过去,“是有竞争对手利用不实信息进行干扰。我们已经启动法律程序,并主动邀请省教育技术中心进行公开技术安全检测,以正视听。我们认为,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模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证明了我们的价值。真正的创新,总会伴随争议和阻挠。”

王明远翻阅着文件,旁边的分析师小周飞速记录着。“检测什么时候有结果?”

“一周内启动,具体出结果时间看检测机构安排,但我们会督促尽快。”

“如果检测结果不利,或者临市的学校迫于压力暂停合作,你们的现金流和扩张计划会立刻崩溃。这个风险,你们如何规避?”王明远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风险确实存在。”沈墨没有回避,“所以我们才需要资金,加快技术壁垒的构建和市场扩张的速度。一旦云平台成型,网络效应显现,单个地区的行政干扰影响力就会下降。而且,我们也在寻求更多层面的支持,比如,”他拿出了省卫视台“创业新星”节目的正式邀请函,“这个节目下周录制并播出,将会面向全省观众展示我们的项目和理念。舆论的关注,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王明远看了一眼邀请函,神色略微松动。“节目是个不错的曝光渠道。但曝光不能直接转化为订单和收入。我关心的是,你的团队,是否有能力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复杂的局面?商业的,以及非商业的。”他的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刘梅和努力挺直腰板的张浩。

“我们的团队很年轻,但有冲劲,有韧性,最重要的是,我们坚信在做一件正确且有价值的事。”沈墨诚恳地说,同时示意张浩,“口说无凭,王总,能否给我们二十分钟,演示一下我们下一代云平台的原型?它或许还不完美,但代表了我们的方向和能力。”

王明远看了看表,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张浩的高光时刻。尽管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他对技术的热爱和这段时间的呕心沥血,让他的演示清晰而充满激情。拓扑图上虚拟节点的点亮与连接,软件包的秒级分发,一个简单课件从“云端”被不同“学校”调用的流畅过程,以及初步的机房使用数据分析图表……虽然界面简陋,云端并发问题在演示中偶有卡顿,但其中蕴含的理念和已实现的核心功能,让王明远和那位分析师小周的眼神越来越专注。

演示结束,王明远沉吟了片刻。“技术实现上,有想法,也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工程化、产品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200万,20%的股份,估值500万……这个估值,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偏高。尤其是考虑到你们面临的非市场风险。”

讨价还价开始了。沈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王总,估值是对未来的定价。我们相信,一旦云平台成功推出,其网络效应带来的价值将是单机系统的指数倍。而且,”沈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们了解到,云图科技即将推出类似产品,并可能采取低价策略。如果我们能抢先一步,构建起初步的网络和口碑,就能占据先机。金诚创投如果此时投资,获得的不仅是财务回报,更是参与并推动一个可能改变传统教育信息化格局的机会。这其中的战略价值和社会价值,我想王总比我们更清楚。”

沈墨的话,点出了潜在的竞争对手,也拔高了投资的战略意义。王明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刘梅和张浩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良久,王明远开口:“150万,25%的股份。投后估值600万。这是我们的条件。资金分两期到位,第一期100万,签约后一周内支付;第二期50万,在你们完成省教育技术中心的检测并取得无重大安全隐患的结论,且云平台测试版在至少50所学校稳定运行一个月后支付。另外,我们会委派一名财务人员,进入你们公司,监督资金使用。”

沈墨大脑飞速计算。150万,比预期的200万少,但投后估值600万,意味着对自己的估值认可度其实比报价的500万还要高一些。分期付款和附加条件,是风险投资的常规风控手段,虽然增加了不确定性(尤其是第二期款与检测结果挂钩),但也在情理之中。委派财务,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也意味着更规范的管理和可能的资源对接。

关键在于,150万,足够支撑他们完成云平台的初步研发和在两到三个新城市的试点推广,能够抢在苏晴产品全面上市前,建立起一定的先发优势和网络规模。

“王总,感谢您的认可和这份宝贵的offer。”沈墨迅速权衡利弊,知道这很可能是当前能获得的最佳条件,“我们原则上同意这个框架。但有两个细节希望能再商讨:第一,第二期款的触发条件,能否增加一条‘或智慧校园云平台测试用户数达到200所学校’,作为检测结果的替代或补充?毕竟,用户认可也是重要的验证。第二,委派的财务人员,我们希望他能更多地是在财务规范和战略协同上提供帮助,而不影响我们日常的运营决策自主权。”

王明远看着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年轻人,在巨大的资金诱惑和压力下,依然能保持冷静,争取对自身发展更有利的条件,难得。

“可以。用户数替代条款可以加入。财务人员以顾问和监督为主,不干预日常运营,但重大资金支出需双方共同签字。”王明远爽快地答应了修改,“如果没问题,我让法务准备Term Sheet(投资条款清单),你们可以找律师看一下,没问题就签约。”

“好!”沈墨伸出手,与王明远用力一握。刘梅和张浩几乎要欢呼出来,强忍着激动,脸都憋红了。

离开金诚创投的办公室,走进电梯,张浩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成了!沈哥!我们有钱了!”

刘梅也长长舒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太好了,小沈,这下我们能松口气了。”

沈墨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第一步。钱到了账,才是真的。而且,王总的条件不轻松,检测和用户数,都要尽快达标。苏晴和孙强那边,也不会因为我们拿到投资就罢手。”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回仓库,把好消息告诉大家,然后,我们得立刻动起来。浩子,你带技术部,全力攻坚云端并发的稳定性,准备测试版部署。刘姐,你配合新来的财务,做好资金规划。另外,立刻联系临市所有已签约学校,我们的‘感恩升级测试邀请’,明天必须全部发出!检测的事情,我来跟进。”

然而,就在他们乘坐的出租车即将驶回仓库所在区域时,沈墨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是林薇薇打来的。

“沈墨,你们快回来!出事了!”林薇薇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罕见的惊慌,“刚才,刚才有好几个临市的学校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公司要倒闭了?说有人在传,我们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卷款跑路了!还有,还有市场监管委的人又来了,说接到举报,要核查我们的税务和用工情况!人已经到仓库门口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融资成功而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告诉市场监管委的同志,我们全力配合核查,请他们稍等,我们马上就到。”沈墨沉声对林薇薇说完,挂断电话,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再快一点!”

他看向车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成一片血色。明枪与暗箭,从未停歇,且愈发凌厉。拿到投资,只是获得了继续战斗的弹药,而残酷的战役,此刻才真正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