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谷的风很轻。
轻得让人发慌。
高成趴在崖壁草丛里,盯着谷口那几匹不安踏蹄的战马,甲页被风刮得细碎作响。他抬手按住胸口的铁叶,那声音便停了。
风还在吹。
远处那几个北宋探子正在低声传令,嘴巴一张一合,隔着三里地,高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见那些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他们也慌。
高成忽然想起出城前庞涓递给他的那壶酒。喝了这碗,活着回来。那酒是什么滋味来着?
马蹄声骤然炸响。
从谷外山道那头滚过来,如骤雨砸地,快得人心头一紧。那几个探子闻声而动,瞬息间结成雁翅阵,弯弓搭箭——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老卒。
可他们的箭还没离弦,杀意已经到了。
一骑白马从山道转角杀出,长枪直指前方,身后残影如虹。弓弦震响,三支羽箭后发先至,为首三名探子应声落马,箭矢贯穿咽喉,连惨叫都堵在喉里。
林冲。
高成没见过这人,但他认得那杆枪。
枪锋横扫,血雾喷溅。三具尸身栽倒,马蹄踏过,尘土混着暗红。战马未停,径直向谷内杀去。他身后众人各展其能——赤发黄须的大刀抡圆,一颗人头飞起;双刀如雪左右劈斩,快得只剩寒光;禅杖砸下,连人带马拍翻在地。
一个冲锋。十余人。尽数斩于马下。
然后,那白马将军勒马回望,目光扫过谷口。
高成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走。他坐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崖壁,扫过那片簌簌作响的灌木丛。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很轻。
片刻后,那人拨马转身,率众消失在谷口东侧的山势之后。
高成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杂草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身旁的千夫长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帮人……”
“闭嘴。”
千夫长讪讪住口,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帮江湖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半晌,终究憋不住,低声道:“可那手段,确实厉害……”
高成没有接话。
他知道千夫长想说什么。他也知道那帮人确实厉害——厉害到他这两千伏兵,在那白马将军回头的那一刻,险些暴露。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那些人,杀的是北宋的探子。
清理的,是他高成面前的障碍。
“将军,”千夫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高成刚要答话——
天变了。
北方的天际涌来一片墨黑的云,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浓墨。日头瞬间被吞没,荒原陷入昏暗。紧接着狂风骤起,呼啸着卷过,黄沙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
谷口外,那面绣着“来”字的帅旗在风中剧烈扭曲——咔嚓
断了。
半截旗杆被狂风卷上半空,带着残破的帅旗飘飘摇摇,砸落在远处的荒原上,转瞬被黄沙掩埋。
先锋营里一片哗然。
高成霍然起身,又猛地伏下。他的手按上刀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那片混乱的敌营,盯着那些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军帐,盯着那些惶恐失措的士兵——
他等的那个机会,来了。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待命。弓上弦,刀出鞘。”
千夫长眼睛亮了:“是!”
两千颗头颅缓缓抬起。
两千双眼睛穿过簌簌作响的灌木,死死盯着谷口外那片风雨欲摧的敌营。
风愈烈。天愈暗。
营帐里,来虎儿还在追问探子的下落。
“三波人,一个都没回来?”他的手指叩着桌案,叩得越来越重,“派出去多久了?”
“回将军,半个时辰……”小校躬身,话音未落,帐帘被狂风狠狠掀飞,黄沙灌了进来。烛火噗的一声灭了,案上的舆图被卷得四处飘散。
来虎儿霍然起身。他大步冲出营帐,刚踏出一步,狂风便如刀子般刮在脸上。他眯起眼,奋力望向营寨中央——
旗杆断了。
帅旗没了。
营寨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惶恐,交头接耳。有人望着断旗发呆,有人手足无措地按着被风吹倒的营帐,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止。
来虎儿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跟着父汗进山围猎。也是这样昏暗的天,也是这样反常的风。他亲眼看见一头成年黑熊从灌木里扑出来,把最老练的猎人按在爪下。
那猎人死前看了他一眼。
眼神和他现在心底的感觉,一模一样。
“传我将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第一队收拢战马,加固营帐。第二队随我前往谷口,查清失联探子下落。第三队严守营门,弓上弦,刀出鞘,任何人不得懈怠。”
“末将领命!”
慌乱的士兵们开始各司其职。来虎儿翻身上马,握紧长刀,目光死死望向谷口。
狂风依旧呼啸。黄沙漫天飞舞。谷口被一片昏暗笼罩,看不清内里的动静。
他策马向前。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
※崖壁之上,高成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刀柄攥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林冲回头的那一眼。
那人发现了什么吗?为什么没有动手?是故意的,还是只是警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那帮江湖人是谁的人,此刻,他们和他,都盯着同一个猎物。
风呼啸着掠过崖壁。
高成缓缓拔出长刀,刀锋映着昏暗的天光,一线冷芒。
来吧。
就在这浪荡谷里,就在这狂风黄沙之间。
要么,把这三千先锋一口吞掉。
要么,就把自己,埋在这里。
他抬眼望向谷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风里,已经有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