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锁柱把这把锄头交给秦赋命那天,没有说它的名字。
他只是把它从手边拎起来,横在膝上,问了一句:“拿得动不?”
秦赋命接过来,掂了掂。
三百七十斤。
比他想象的重。
老秦看着他的手,说:“手稳。”
就这两个字。
没说这把锄头叫镇岳。
没说它是从哪儿来的。
没说它传了多少代。
秦赋命也没问。
他只是把锄头扛回肩上,下山去了。
——
镇岳这个名字,秦赋命是三十四年后才知道的。
2070年惊蛰,老秦一百三十八岁,把他叫到跟前。
“今年这酒,”老秦说,“你替我尝尝。”
秦赋命喝了一口。辣得呛嗓子。
老秦把那把锄头拎起来,横在膝上。
“这锄头,”他说,“叫镇岳。”
秦赋命看着那把锄头。
锈迹斑斑,木柄磨得发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第一代守门人,”老秦说,“从黄帝鼎耳里摸出来的。”
秦赋命没说话。
“传了三十八代,”老秦说,“传到我手里。”
他看着秦赋命。
“你接得住不?”
秦赋命把锄头接过来,掂了掂。
三百七十斤。
还是那么重。
但他知道这重量从哪儿来了。
不是铁。
是五千年。
——
第一代守门人叫什么,没人知道。
老秦说,黄帝铸鼎那年,鼎成而龙去,九鼎镇九州。第一代守门人那时候只是个守鼎的兵卒,夜里听见鼎里有动静,伸手进去摸——
摸出这把锄头。
锄头是铁的。
但鼎里的火还没灭,铁被烧得通红,烫穿了他的手。
他把锄头攥着,没松手。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鼎边。
手里攥着这把锄头。
手烧焦了,人死了。
但锄头还在。
从那以后,这把锄头就开始传。
一代一代。
传到第三十八代,传到秦锁柱手里。
——
秦锁柱是1958年接的锄头。
上一任守门人走的时候,把他叫到跟前。
那是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枯树枝,眼睛都快瞎了。他坐在野坟岗那个坟包上,手边放着这把锄头。
“底下东西不安分,”他说,“你力气大,多守几年。”
秦锁柱那时候二十七岁,刚从河滩那边搬过来,在这片山坡上搭了个窝棚。
他问:“守什么?”
老头没回答。
他指了指锄头。
“叫镇岳。”
“从黄帝那时候传下来的。”
“你拿着。”
秦锁柱把锄头接过来。
老头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住。
“守住了。”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
秦锁柱再没见过他。
——
秦锁柱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把锄头往坟包上一插,他就不能走了。
不是不能。
是不敢。
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着他,让他坐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第一年,他试着离开过。
走了不到三里地,胸口忽然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
他往回走。
走到坟包边上,胸口不疼了。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走过。
——
秦锁柱守了四十七年,才知道底下是什么。
是门。
一道门,压在秦岭龙脉的结穴处。门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道门不能开。
他守了一百一十二年。
门没开过。
——
秦赋命第一次知道这道门,是2006年元宵后。
他回野坟岗找老秦。
老秦坐在坟包上,底下压着一道他看不见的门。
老秦把烟递过来。
“你娘走那天,”他说,“让我守在这儿。说儿子将来回来,别让他乱跑。”
“我守了四十七年。你回来了。”
秦赋命问:“门那边,你见过我娘没?”
老秦说:“没有。她不在那边。”
秦赋命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个坟包。
那道看不见的门。
那把插在地上的锄头。
——
2070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赋命站在窝棚门口,把那把插在雪里的锄头拔出来。
三百七十斤。
他扛在肩上,走进窝棚。
老秦坐着走了。
他把锄头放在老秦身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把锄头重新扛起来。
走出窝棚。
他把锄头插在窝棚门口的地里。
入土半尺。
他对那把锄头说:
“爹,门我给你守着。”
——
2071年端午。
秦赋命站在野坟岗最深处的乱葬堆边上。
他把那把锄头从窝棚门口拔起来,扛在肩上,走了四十里山路。
没有回头。
黎明时分,他站在那片乱葬堆边上。
他把锄头插进地里。
入土半尺。
他对那把锄头说:
“爹,门我给你守着。”
“我先下去一趟。”
“床给我留着。”
然后他转身。
走了。
——
那道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秦赋命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锄头还插在地上。
五千年了。
传了三十九代。
传到他手里。
他只守了半年。
他把锄头还给了这道门。
——
门楣上悬着一盏灯。
灯芯燃了一百一十二年。
秦赋命把灯摘下来,拎在手里。
然后他推门。
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铁器入土时的那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