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绣娘

绣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只记得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镇安县的山路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走了四十里山路,去给县城那家皮货商送货。

皮货商姓黄,叫黄三太。

说是皮货商,其实更像一个收皮子的贩子。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铺面,门口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狼皮、狐皮、獾皮,什么都有。镇安县的猎户打了猎物,剥了皮,都往他这儿送。

绣娘送的不是兽皮。

是皮衣。

她这辈子就会绣花,从十六岁绣到二十岁,绣了四年。绣坊的老板娘说,这丫头手巧,能绣双面三异绣,整个镇安县找不出第二个。

黄三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的手艺,托人来问她:有一件皮子,能不能帮忙缝成一件皮衣?

绣娘接了这个活。

那是她这辈子接的最后一单。

——

皮子是黄皮子的皮。

不是普通黄皮子,是成了精的那种,皮毛油亮,每一根毛都泛着光。黄三太说,这是他亲自打的,费了好大劲。皮子剥得很完整,从头到尾,一刀没多。

绣娘没见过这么好的皮子。

她摸着那层油亮的皮毛,手心发热。

她开始缝。

缝了七天七夜。

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每一针下去,皮毛就收拢一寸。领口收边,袖口收边,盘扣一粒一粒绾出来,用的是纸捻成的绳——黄裱纸,烧过的那种,捻得细细的,比棉线还结实。

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

缝完了。

她在内衬上绣了一个名字。

阿绣。

没有姓。

就是阿绣。

绣完,她把皮衣叠好,用那块蓝布包袱包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包袱出了门。

——

黄三太的铺子在县城东街,门口挂着那几张晒干的兽皮。

绣娘推门进去。

黄三太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喝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

“缝好了?”

“缝好了。”

绣娘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

那件皮衣露出来。

油亮的皮毛,在铺子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黄三太盯着那件皮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皮毛。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尖,在皮毛上轻轻划过。

绣娘站在柜台对面,等着他验货。

黄三太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皮吗?”

绣娘愣了一下。

黄三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很细,眼尾往上挑,瞳仁是竖的。

绣娘往后退了一步。

“你……”她张了张嘴。

黄三太说:“是我的皮。”

他把那件皮衣从包袱里拎起来,抖开。

皮毛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绣娘看见那件皮衣的内衬上,绣着她的名字。

阿绣。

她用纸捻的线绣的,绣得很深,针脚从内衬穿到皮毛底下。

黄三太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皮衣放下。

看着绣娘。

他说:“你手艺真好。”

他的指甲很长,很尖。

在绣娘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

绣娘死在雪地里。

那天雪下得很大,铺天盖地的白。她跪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跪在没过脚踝的雪里。

黄三太蹲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很薄,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一刀。

一刀。

一刀。

绣娘没有喊。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片雪。

雪是白的。

慢慢被染红了。

黄三太把她整张皮剥下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针。

那根针,是她缝最后几针时在头发上蹭过的那一根。

针尖上还缠着一根纸捻的线。

——

绣娘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站在一片雪地里。

雪还在下。

铺子不见了,黄三太不见了,县城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根针。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无边的雪。

四百年。

她在这片雪地里站了四百年。

——

绣娘飘了四百年。

她飘过庙檐,飘过桥洞,飘过废弃戏台的后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她只是飘着。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在河边照一照。

水面里映出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看一会儿,继续飘。

1999年除夕。

她飘到秦岭脚下,飘到一个县城边上。

飘着飘着,她看见前面有一栋房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秦岭县殡仪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毛了边,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正低着头,往值班日志上写什么。

绣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忽然抬起头。

朝她这边看过来。

绣娘没有躲。

她四百年没躲过任何人。

那个老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烟。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他把烟递过来。

“外头冷,”他说,“进来坐。”

绣娘没有接烟。

她只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粗糙,皴裂,指甲剪得很短。

四百年。

没有人对她伸过手。

她跟着他走进去了。

——

绣娘在殡仪馆那间偏房里住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家”。

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把老头的床铺叠成方块。把枕头摆正,被里叠平,边角掖进床垫底下。

然后把他的茶杯洗干净。

把他那把锄头擦得锃亮。

把那根烟从枕边拿起来,看一眼,放回去。

那根烟是老头的。

那天晚上他递给她,她没接。

他把烟放在枕边。

她一放四十二年。

老头从不说谢谢。

他只是每天早晨起来,把叠好的被褥抖开。

再自己叠一遍。

四十二年。

他叠了四十二年。

——

2000年清明。

一个年轻人来殡仪馆,问1999年除夕那具无名女尸的事。

绣娘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后脑勺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递过去。

老头接过照片,低头看。

绣娘看见那张照片上,老头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

她愣了一下。

老头看了很久,拉开抽屉,找出一张接收单。

年轻人接过接收单,看了一会儿,叠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叔,”他说,“我叫秦赋命。”

绣娘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秦赋命。

——

2005年冬天。

秦赋命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找老头。

他找到绣娘。

他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

绣娘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秦赋命问:

“1999年除夕那具女尸,是你吗?”

绣娘点了点头。

秦赋命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递过来。

绣娘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没有脸的人。

那是她。

四百年来,她第一次看见自己。

秦赋命说:

“我娘。”

绣娘愣了一下。

她想起1999年除夕那天晚上,她飘到殡仪馆门口,看见老头对着那具没有脸的女尸发呆。

那具女尸躺在冷柜里。

脸上没有皮。

和她一样。

那是他娘。

——

2006年小年夜。

秦赋命在回民街茶馆里,把刀放下。

“这单我不接。”他说,“嫌脏。”

黄三太从老板身后走出来。

绣娘站在茶馆外面。

隔着窗户,她看见那个瘦长脸的男人。

四百年了。

他没有变。

指甲还是那么长,那么尖,泛着油光。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根攥了四百年的针,在她手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

2006年元宵。

殡仪馆火化间。

黄三太的三条尾巴在火光里油亮亮地反着光。

老头挡在她前面。

手里攥着那把锈锄头。

秦赋命从门口走进来。

走到老头身前。

把老头挡在身后。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

“七年前我爹签的这张单子,”他说,“河滩女尸——是我娘。”

黄三太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阎王的儿子。”他说。

秦赋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对着老头。

那个守了一百一十二年门的凡人。

他说:

“爹。”

绣娘站在后面。

她看着老头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

像那年春天,有人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字时,他心里的那一颤。

——

黄三太被送进阴司那天,公堂上绣娘拿出那件皮衣。

四百年前她缝的那一件。

皮毛还在,油亮的光还在。

她把它抖开。

内衬朝上。

上面绣着两个字:

阿绣。

用纸捻的线绣的,绣得很深,四百年了,针脚还在。

黄三太站在公堂上,低着头。

他没有看。

绣娘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

四百年前,他蹲在她面前,拿着那把刀。

一刀。

一刀。

一刀。

现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公堂上的判官问:“你可认罪?”

黄三太没有说话。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从绣娘身边经过。

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

很快。

像怕被什么东西咬住。

绣娘看着他的背影。

她把那件皮衣叠好。

收起来。

——

黄三太被关在第十八层丁字第七号牢房。

隔壁丙字第九号,住着前任阎君秦晚。

绣娘不知道秦晚是谁。

她只知道,那是秦赋命的娘。

——

2006年元宵后。

秦赋命回秦岭野坟岗。

绣娘没有去。

她留在殡仪馆那间偏房里。

每天早上起来,把老头的床铺叠成方块。

把他的茶杯洗干净。

把他那把锄头擦得锃亮。

把那根烟从枕边拿起来,看一眼,放回去。

老头从殡仪馆退休那天,她跟着他搬到了野坟岗。

窝棚很小。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搪瓷缸。

她每天还是把床铺叠成方块。

老头每天还是把被褥抖开,再自己叠一遍。

——

2070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

雪很大。

绣娘早上起来,把床铺叠好。

把茶杯洗干净。

把锄头擦亮。

把那根烟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老头坐在北墙根。

头低着。

下巴抵在胸口。

她走过去,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根烟从枕边拿起来。

放在老头手边。

她说:

“等你回来,我给你点上。”

——

秦赋命来的时候,她在烧水。

她听见脚步声,从窝棚里出来。

看见秦赋命站在门口。

扛着那把锈锄头。

她没说话。

只是侧开身,让他进去。

秦赋命在窝棚里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值班日志。

他把日志塞进怀里。

把锄头扛回肩上。

然后他看着她。

她说:

“你爹走那天下雪。我把床铺好了,他没躺。”

“他坐着走的。”

秦赋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袱。

打开。

里面是一件纸衣裳。

黄裱纸裁的,针脚细密匀整,盘扣是纸捻成绳绾出来的。

那是她给他做的。

四十年的纸,四十年的线,四十年的手活。

秦赋命把这件纸衣裳叠好。

重新塞回怀里。

贴胸口袋。

左边。

——

2071年清明。

绣娘没有来铺床。

秦赋命等到晌午。

掀开草帘子。

她坐在北墙根。

背靠着墙。

头低着。

下巴抵在胸口。

和老头走的时候一样。

手里拿着针线。

盘扣绾了一半。

针还插在领口。

秦赋命蹲下来。

喊她:

“姨。”

她没有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应。

但嘴角弯了一下。

——

秦赋命把她埋在老秦旁边。

两座坟。

一座朝南。

一座朝北。

中间隔着那间四十年的窝棚。

棺材里放进那件没缝完的纸衣裳。

还有那根四十二年的烟。

填土的时候,他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面铜镜。

巴掌大。

背面錾着缠枝莲纹。

磨得锃亮。

他认出这是她那面水缸。

她每天对着它看。

看了四百年。

没看清过自己的脸。

他把铜镜翻过来。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九十岁。

头发花白。

眉骨高耸。

嘴角有两道竖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铜镜揣进怀里。

左边口袋。

和那件纸衣裳搁在一起。

——

那天夜里。

秦赋命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水边。

背对他。

低着头。

手里拿着针线。

穿一身旧蓝布衫。

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她在缝一件衣裳。

针脚细密匀整。

领口已经收边。

盘扣绾了三粒。

还剩最后一粒。

她缝得很慢。

四百年了。

她缝得很慢。

他站在她身后。

没敢喊她。

她忽然开口。

“你爹那根烟,我没抽。”

“我想留着。”

“等他回来,我给他点上。”

——

秦赋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窝棚门口。

雪早就化了。

四月的山风灌进领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那根四十二年的烟。

叼在嘴里。

划了三次火柴。

点着。

青烟袅袅。

飘向北边那座新坟。

他说:

“姨,路走好。”

“床我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