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贬斥

贾黎民的脑子飞快地转。

不对，这不对。

“皇后娘娘，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杨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贾黎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些小把戏，我看不出来？”

贾黎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贾家的心，还是太活泛了，来人。”

两个内侍应声上前。

“贾黎民殿前失仪，咆哮宫闱，即刻削去功名，贬出洛阳，永不叙用。”

贾黎民猛地抬起头。

“皇后娘娘！臣不服！臣什么都没做！臣只是……”

内侍已经架起了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听见杨皇后最后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父亲，贾家的女儿进东宫是我的意思，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

青叶冲进来的时候，贾南风正把那朵绣完的梅花从绷子上取下来。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被皇后娘娘贬出洛阳了！”

贾南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线头剪断。

“哦。”

青叶愣住：“姑娘，您……您怎么……”

贾南风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月光。

“青叶，你说，洛阳城外往东三十里，有座驿站，叫长亭驿，对吧？”

“是……是有这么个地方。”

她把绣好的帕子叠好，放进匣子里。

“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去送送哥哥。”

长亭驿离洛阳三十里，官道旁几株老柳，被白雪覆盖。

贾南风的马车停在驿亭外的时候，天色刚过午时。驿卒迎上来，被她身后的青叶几句话打发走了。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贾黎民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他的衣袍还是那身出门时的衣裳，沾了尘土，皱皱巴巴。

发冠歪了，鬓边散下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看见贾南风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

贾南风没说话，提着裙摆走上驿亭的台阶。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贾黎民坐在靠里的一侧。

贾南风就那么坐着，抬着眼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明明是在帮贾家。我懂那么多，我知道历史，我能让太子变成一个明君，我能让贾家避免灭族之祸……你为什么要害我？”

贾南风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在帮贾家，还是在帮你自己？”

贾黎民的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那又怎样？！”贾黎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留名，贾家不也跟着留名？你知不知道历史上的你是什么样？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贾家最后被灭族的时候，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是在救你们！救你们所有人！你为什么不领情？！”

贾南风静静地听着，等他吼完。

“你说你懂历史。”贾南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那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贾黎民喘着粗气，瞪着她。

“你帮太子出头，让他大义灭亲，让他参倒杨家嫡系，让他变成一个明君，这一手，如果在别的朝代，有用吗？”

贾黎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当然有用。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他展现出明君的样子，朝臣就会靠拢过来，杨家的势力就会被削弱，皇权就会慢慢收回到皇帝和太子手里，这是最基本的政治逻辑。”

“嗯。”贾南风点点头，“那为什么你输了？”

贾黎民的话卡在喉咙里。

贾南风站起来，走到驿亭的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官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你那一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有用。因为太子是皇家的人，是未来的皇帝，是权力的正统继承者。”

她转过身，看着他。

“可偏偏在这里，最没用。”

贾黎民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因为司马家的天下，在女人手里。”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贾黎民的心里。

“当今太后是杨家的女儿，当今皇后也是杨家的女儿。皇帝是他的丈夫，太子是她的儿子。”

贾黎民张了张嘴。

“你让太子去参杨家的人，太子参了，皇帝准了，看起来很风光对不对？”

贾南风走回石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杨家倒了，谁得利？”

“皇帝得利。”贾黎民说完后脸色彻底白了。

“你让太子去争权，争的是谁的权利？是皇帝的权利。可皇后手里握着的，也是皇帝的权利。”

贾南风看着他，“你让儿子去抢母亲手里的东西，你觉得母亲会怎么做？”

贾黎民颓然地靠在石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我没想这么多……”

“你没想这么多？”贾南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不是懂军事懂人心懂政治吗？你不是要名垂千史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她在他对面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权力这种东西，永远不会比握在自己手里更好。”

贾黎民低着头，不说话。

“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别人就会把你当棋子。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教你的，你记住了吗？”

贾黎民猛地抬起头。

“你……你教我？”

贾南风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以为我今天是来送你的？还是来看你笑话的？”

贾黎民愣住。

“我是来给你上最后一课的。”贾南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你占了我哥哥的身子，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既然你还在这个身子里，我就当你是他。”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放在石桌上。

“这里有些银两，够你用一阵子。洛阳城外有很多地方，你可以去，可以躲，可以重新开始。”

贾黎民看着那个荷包，喉咙发紧。

“你……你不杀我？”

贾南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摇了摇头。

“我们又没有仇。”

她起身走了几步，停住了。

“我的哥哥，真的回不来了吗？”

看到贾黎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