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挂号

我把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门外。

没走。

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沈小姐。”

我没应。

“……明信片,我寄了。”

我背靠着门板,看着天花板。

“地址是管家给的。”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花苞在风里晃了一下。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

“晚安。”

然后是脚步声,下楼,消失。

我继续靠在门板上,数了三十秒。

然后去开抽屉。

五盒活血膏整整齐齐码着,麝香味被密封在蜡纸里,一丝都没漏出来。

我把最上面那盒打开,抠了一点膏体涂在左手虎口。

凉的。

我搓了搓,没搓热。

那盒活血膏就放在床头柜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敲门声。

“沈小姐。”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先生请您共进早餐。”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

三秒后,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

“先生特意吩咐——”

“他特意吩咐我就得去?”

我下床,走到门口,没开门,对着门缝说:

“他是我爹还是我妈?”

门外没声了。

“告诉他,我早餐吃过了,食堂打的,两块钱,茶叶蛋没入味,差评。”

这次安静了四秒。

“……好的。”

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我回床上躺着。

窗帘没拉开,屋里半明半暗,像黄昏也像凌晨。

我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

不是信号差,是根本没卡。这部手机是原主的,通讯录里存着三十七个联系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手机扔到床尾。

八点二十三分。

敲门声又响。

还是管家。

“沈小姐。”

“说。”

“先生让我转告您——”

他顿了一下。

像在背诵一篇极难的外语课文。

“——茶叶蛋的事情,他会跟厨师长反映。”

我从床上坐起来。

“反映完呢?扣工资吗?”

“……这个,先生没说。”

“不扣工资叫什么反映?”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说:

“你跟他说,要反映就反映到位。光动嘴不动刀,谁不会啊?”

门外没声音。

“我也会反映——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让他帮我跟太阳说一下,调暗一点。”

这次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是一声:

“……好的。”

脚步声有点踉跄。

下午三点。

敲门声没响,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

是管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小姐,先生已与厨师长沟通。关于茶叶蛋入味问题,即日起调整以下工艺:

1.卤制时间从40分钟延长至60分钟

2.茶叶用量增加30%

3.关火后在卤汁中浸泡过夜

特此告知。您若有其他建议,随时吩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潦草很多:

【另:先生说,太阳的事他做不到,抱歉。】

我蹲在地上,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

和那五盒活血膏放在一起。

第五天。

没人来敲门。

我睡到十点,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的玉兰花枝被人换过了。

原来的那枝花苞太小,这一枝已经开了两朵,白的,花瓣肥厚,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

刘管家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盯着花看,脚步顿了一下。

“先生让换的。”

我没说话。

“原来的那枝,”他顿了顿,“移到后花园了。”

我端着水杯回房。

第六天。

傍晚,敲门声又响。

不是管家——管家的敲门声是稳的,三下,间隔均匀。

这个敲门声是轻的,犹豫的,敲到第二下还停顿了半拍。

我开门。

助理小王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沈、沈小姐。”

他有点紧张,说话像在嚼舌头。

“先生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没敢看我,双手把档案袋递过来。

我接过。

打开。

第一页:房产证。

A市滨江路188号,君悦府,17号楼,顶层复式。

建筑面积:268.74平方米。

权利人:沈鹿。

第二页:信托基金合同。

受益人:沈鹿。

生效日:即日。

第三页:一张银行卡。

附密码条,原始密码六个零。

第四页:一封信。

信封没封口。

我把信抽出来。

他的字迹,比明信片上端正很多,像一笔一画描过。

【沈小姐:

关于那天的事,我还是觉得应该当面道歉。

对不起。

我没打过人,你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房子和钱是赔你的精神损失费。不够可以再加。

云南的行程定了,下周三出发。

归期未定。

别墅你继续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薄司寒】

我拿着信,站在门口。

小王还杵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先生问……”他咽了一口唾沫,“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我把信折起来。

“有。”

小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看着他。

“让他记得买防晒霜。”

小王等了五秒。

“……就这句?”

“就这句。”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这算不算一句“话”。

最后还是打下去了。

“那、那我先走了?”

我没拦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小姐。”

“嗯。”

“……先生他,”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跟着他七年,没见过他这样。”

“哪样?”

“就是……”他憋了半天,“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走了。

我关上门。

站在玄关,没开灯。

窗外暮色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灰蓝色。

我把房产证、信托合同、银行卡、信,一起放进抽屉。

和活血膏、茶叶蛋工艺调整通知、玉兰花枝的来历——那些他从来没当面说、只敢让别人转达的话。

放在一起。

第八天。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铃。

我下楼开门。

林书意站在门外。

她没穿裙子和甲片。米色针织衫,深灰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发尾还是开叉的。

指甲秃着,没贴甲片。

“我辞职了。”

她看着我说。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没动。

“不进?”

“……进。”

她迈进来,站在玄关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指了指客厅沙发。

她坐下,只坐前半截,背挺得很直,像等着被训话的学生。

我在对面坐下。

沉默。

三十秒。

一分钟。

“公司批了?”

“嗯。”她点头,“交接一周,下周就不用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我投了几家画廊,还有画室。”

“有回复吗?”

“有一家让我去面试。”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秃秃的指甲。

“我怕。”她说。

我没接话。

“三年没画过了。”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手生了,肯定过不了。”

“过不了就下一家。”

她抬起头。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就是不行呢?”

我看着她。

“那你就不画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枝玉兰。

开了三朵了。

我折下一朵,走回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上次说,你床底下有一箱画具。”

她看着那朵花。

“积灰三年了。”我说,“再不打开,纸会受潮,颜料会干,画框会生虫。”

她没动。

“不是问你行不行。”

我顿了顿。

“是问你舍不舍得。”

她伸手,把那朵玉兰拿起来。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舍不得。”她说。

声音很轻。

像在回答,也像在问自己。

第九天。

下午。

小王又来了。

这回没带档案袋,只带了一个信封。

“先生从云南寄的。”

他把信封递给我,没等我开口,转身跑了。

我拆开信封。

明信片。

玉龙雪山。

蓝得很假,像P的。

背面一行字,笔迹我认得:

【防晒霜买了。SPF50+。】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两眼。

然后走回房间,拉开抽屉。

里面已经有:五盒活血膏、一张房产证、一份信托合同、一张银行卡、一封信、一张茶叶蛋工艺调整通知、一张玉兰花的来历。

我把明信片放进去。

抽屉有点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