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门外。
没走。
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沈小姐。”
我没应。
“……明信片,我寄了。”
我背靠着门板,看着天花板。
“地址是管家给的。”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花苞在风里晃了一下。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
“晚安。”
然后是脚步声,下楼,消失。
我继续靠在门板上,数了三十秒。
然后去开抽屉。
五盒活血膏整整齐齐码着,麝香味被密封在蜡纸里,一丝都没漏出来。
我把最上面那盒打开,抠了一点膏体涂在左手虎口。
凉的。
我搓了搓,没搓热。
那盒活血膏就放在床头柜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敲门声。
“沈小姐。”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先生请您共进早餐。”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
三秒后,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
“先生特意吩咐——”
“他特意吩咐我就得去?”
我下床,走到门口,没开门,对着门缝说:
“他是我爹还是我妈?”
门外没声了。
“告诉他,我早餐吃过了,食堂打的,两块钱,茶叶蛋没入味,差评。”
这次安静了四秒。
“……好的。”
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我回床上躺着。
窗帘没拉开,屋里半明半暗,像黄昏也像凌晨。
我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
不是信号差,是根本没卡。这部手机是原主的,通讯录里存着三十七个联系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手机扔到床尾。
八点二十三分。
敲门声又响。
还是管家。
“沈小姐。”
“说。”
“先生让我转告您——”
他顿了一下。
像在背诵一篇极难的外语课文。
“——茶叶蛋的事情,他会跟厨师长反映。”
我从床上坐起来。
“反映完呢?扣工资吗?”
“……这个,先生没说。”
“不扣工资叫什么反映?”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说:
“你跟他说,要反映就反映到位。光动嘴不动刀,谁不会啊?”
门外没声音。
“我也会反映——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让他帮我跟太阳说一下,调暗一点。”
这次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是一声:
“……好的。”
脚步声有点踉跄。
下午三点。
敲门声没响,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
是管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小姐,先生已与厨师长沟通。关于茶叶蛋入味问题,即日起调整以下工艺:
1.卤制时间从40分钟延长至60分钟
2.茶叶用量增加30%
3.关火后在卤汁中浸泡过夜
特此告知。您若有其他建议,随时吩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潦草很多:
【另:先生说,太阳的事他做不到,抱歉。】
我蹲在地上,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
和那五盒活血膏放在一起。
第五天。
没人来敲门。
我睡到十点,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的玉兰花枝被人换过了。
原来的那枝花苞太小,这一枝已经开了两朵,白的,花瓣肥厚,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
刘管家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盯着花看,脚步顿了一下。
“先生让换的。”
我没说话。
“原来的那枝,”他顿了顿,“移到后花园了。”
我端着水杯回房。
第六天。
傍晚,敲门声又响。
不是管家——管家的敲门声是稳的,三下,间隔均匀。
这个敲门声是轻的,犹豫的,敲到第二下还停顿了半拍。
我开门。
助理小王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沈、沈小姐。”
他有点紧张,说话像在嚼舌头。
“先生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没敢看我,双手把档案袋递过来。
我接过。
打开。
第一页:房产证。
A市滨江路188号,君悦府,17号楼,顶层复式。
建筑面积:268.74平方米。
权利人:沈鹿。
第二页:信托基金合同。
受益人:沈鹿。
生效日:即日。
第三页:一张银行卡。
附密码条,原始密码六个零。
第四页:一封信。
信封没封口。
我把信抽出来。
他的字迹,比明信片上端正很多,像一笔一画描过。
【沈小姐:
关于那天的事,我还是觉得应该当面道歉。
对不起。
我没打过人,你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房子和钱是赔你的精神损失费。不够可以再加。
云南的行程定了,下周三出发。
归期未定。
别墅你继续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薄司寒】
我拿着信,站在门口。
小王还杵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先生问……”他咽了一口唾沫,“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我把信折起来。
“有。”
小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看着他。
“让他记得买防晒霜。”
小王等了五秒。
“……就这句?”
“就这句。”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这算不算一句“话”。
最后还是打下去了。
“那、那我先走了?”
我没拦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小姐。”
“嗯。”
“……先生他,”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跟着他七年,没见过他这样。”
“哪样?”
“就是……”他憋了半天,“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走了。
我关上门。
站在玄关,没开灯。
窗外暮色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灰蓝色。
我把房产证、信托合同、银行卡、信,一起放进抽屉。
和活血膏、茶叶蛋工艺调整通知、玉兰花枝的来历——那些他从来没当面说、只敢让别人转达的话。
放在一起。
第八天。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铃。
我下楼开门。
林书意站在门外。
她没穿裙子和甲片。米色针织衫,深灰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发尾还是开叉的。
指甲秃着,没贴甲片。
“我辞职了。”
她看着我说。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没动。
“不进?”
“……进。”
她迈进来,站在玄关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指了指客厅沙发。
她坐下,只坐前半截,背挺得很直,像等着被训话的学生。
我在对面坐下。
沉默。
三十秒。
一分钟。
“公司批了?”
“嗯。”她点头,“交接一周,下周就不用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我投了几家画廊,还有画室。”
“有回复吗?”
“有一家让我去面试。”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秃秃的指甲。
“我怕。”她说。
我没接话。
“三年没画过了。”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手生了,肯定过不了。”
“过不了就下一家。”
她抬起头。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就是不行呢?”
我看着她。
“那你就不画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枝玉兰。
开了三朵了。
我折下一朵,走回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上次说,你床底下有一箱画具。”
她看着那朵花。
“积灰三年了。”我说,“再不打开,纸会受潮,颜料会干,画框会生虫。”
她没动。
“不是问你行不行。”
我顿了顿。
“是问你舍不舍得。”
她伸手,把那朵玉兰拿起来。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舍不得。”她说。
声音很轻。
像在回答,也像在问自己。
第九天。
下午。
小王又来了。
这回没带档案袋,只带了一个信封。
“先生从云南寄的。”
他把信封递给我,没等我开口,转身跑了。
我拆开信封。
明信片。
玉龙雪山。
蓝得很假,像P的。
背面一行字,笔迹我认得:
【防晒霜买了。SPF50+。】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两眼。
然后走回房间,拉开抽屉。
里面已经有:五盒活血膏、一张房产证、一份信托合同、一张银行卡、一封信、一张茶叶蛋工艺调整通知、一张玉兰花的来历。
我把明信片放进去。
抽屉有点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