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病。
是这个世界有病。
证据一:我睁眼的时候,面前悬着一只手。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掌心朝我左脸方向高速运动——这是要扇我。
证据二:旁边水池子里泡着个姑娘。
三月初的天,池水够冰,她嘴唇已经冻紫了,但不喊救命,也不爬上来,就仰着那张小白花脸,用一种“虐我,快虐我”的眼神望着那只手的主人。
证据三:我的脑子里正在自动播放弹幕。
【宿主您好,欢迎进入虐文《总裁的替身白月光》,您当前的角色是——】
“闭嘴。”
【……】
没声了。
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大约是没想到挨打的人不躲,反而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抬起头。
面前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很符合“霸总”定义——眉骨深,下颌线锋利,瞳色浅褐,盯着人看的时候自带压迫感。
原书描写用了四百字来夸他这张脸。
我只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搓。一下,两下,三下。
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噢。打人那个手。
他这辈子没打过人,第一次动手就遇上个不躲的,节奏全乱了。
我替他累。
“打不打?”
他瞳孔微微收缩。
“不打我走了。”我偏头看了一眼水池里那位,“她快熟了。”
不是熟。是快冻熟了。
紫到发白,马上要转蓝。
他像是才意识到那边还有个人,皱了一下眉,对旁边喊:“来人,把林小姐送回去。”
林小姐。
林书意。
这本书的女主。
我被塞进的角色叫沈鹿,原著定位是“恶毒女配”——专门负责陷害女主、挑拨离间、在男女主感情路上充当绊脚石。
第一章的剧情是:女主落水,女配刚好路过,被男主认定是凶手,当众掌掴。
然后女配哭着解释,没人信,被关禁闭,饿三天。
再然后她就疯了,开始变本加厉作死,一路作到八十章被扫地出门。
这个角色的存在意义,就是给男女主的感情添柴。
现在这个角色是我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瘦,白,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系着一条红绳,褪色了,边角起了毛边。
外婆给我求的那条,戴了十二年,穿书也带过来了。
我用拇指搓了搓那条红绳。
然后我抬起头。
那只手还悬着。
他好像忘了放下去。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看着他。
他眉头皱着,但眼底不是愤怒,是一种……困惑。
像实验数据出了错,研究员盯着屏幕,想不通哪里有问题。
他没打过人。
这个认知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著里那个“当众掌掴女配”的薄司寒,应该是冷血、暴戾、不近人情的。
但面前这个人,手悬了十几秒,还没落下来。
他下不了手。
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明显被这个笑弄得更困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往后退一步,自己找椅子坐下,“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没动。
“想通什么?”
“想通——”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你算老几啊?”
薄司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刚才准备送女主去换衣服的佣人,现在全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空气安静得像坟场。
我打了个哈欠。
“没别的事我回去睡觉了。今天累了,受刺激了,需要静养。”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他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对了,下次要扇人,提前说一声。”
他没转头。
“我好给自己备点跌打药。”
我走了。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脚步声全被吸进去。
我没回头。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三月傍晚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在抖。
骂人的时候没抖,怼人的时候没抖,走出那扇门也没抖。
现在抖得跟筛糠似的。
完蛋。
我是不是真的受刺激了?
当天晚上,我没被关禁闭。
没人来敲我的门。
我躺在原主——现在是我了——那张两米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六百只羊。
羊太多了,挤在一起看不清公母。
我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倒扣着。我伸手把它扶起来。
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泛黄,压在玻璃下面。
照片里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短发,笑得很开,露出整齐的假牙。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冲天辫,眉心点着红痣,正伸手够镜头。是我。
不,是沈鹿。
还是——就是我?
我把相框放下,翻了个面,还是倒扣着。没再看。十一点四十七分。门外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我等了三分钟,下床,开门。门口蹲着一只箱子。木质的,巴掌大小,雕花很细,不像批量货。箱子上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那天是我不对。药收下,不用趴床底。】我打开箱子。活血膏。麝香味,上好的,药房要凭处方才能买到的那种。五盒。我蹲在门口,捧着那五盒活血膏,在廊灯底下看了半分钟。然后我站起来,进屋,把箱子扔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敲门声。
“沈小姐。”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平稳得像天气预报,“先生请您共进早餐。”
“不去。”
门外安静了三秒。
“先生特意吩咐……”
“他特意吩咐我就得去?”我靠在床头,没动,“他是我爹还是我妈?”
管家没说话。
“告诉他,我早餐吃过了,食堂打的,两块钱,茶叶蛋没入味,差评。”
门外又安静了三秒。
“……好的。”
脚步声远去。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了四十分钟。
八点半,敲门声又响。
还是管家。
“沈小姐。”
“说。”
“先生让我转告您……”他顿了一下,像在背诵一篇极难的外语课文,“茶叶蛋的事情,他会跟厨师长反映。”
我坐起来。
“反映完呢?扣工资吗?”
“……”
“不扣工资叫什么反映?”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
“你跟他说,要反映就反映到位。光动嘴不动刀,谁不会啊?我也会反映——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让他帮我跟太阳说一下,调暗一点。”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好的。”
脚步声这回有点踉跄。
第三天。
管家没来。
第四天。
也没来。
第五天下午,另一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轻,犹豫,还带着点喘。
我开门。
林书意站在门外。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不再是那条落水时的白裙子。米色针织衫,深灰长裤,头发披着,发尾有点开叉,像是自己剪过,剪歪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进。”我说。
她没动。
“进不进?不进我关门了。”
她迈进来一步。
我指了指椅子。
她坐下。
我坐回床边。
沉默。
三十秒。
一分钟。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铰链:
“你……是不是也穿书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不是害怕,是——终于找到同志的那种渴望。
“不是。”我说。
她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剧情?”
“你管我怎么知道。”
“你、你前天说‘替身’……”她语速快起来,像怕被打断,“这本书叫《总裁的替身白月光》,普通读者不会知道这个名字的。你肯定看过,你肯定是——”
“林书意。”
她停住。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也许我不是穿书的。”
她张着嘴。
“也许我就是书里的人。忽然有一天,脑子清楚了。”
她没说话。
“你看。”我指了指窗户。
下午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金边。
“阳光是真的。”
我指了指她的手。
“你指甲油蹭掉了一块——这些都是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右手无名指,甲片缺了一角,露出底下被咬秃的本甲。
她把手藏到袖子里。
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一种我暂时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也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演了。”
我没接话。
“我凭什么要被他误会、被他虐、被他拿来和白月光比较?”她的声音在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也是人,我也吃五谷杂粮,我也要上厕所。我……”
她顿住。
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不想演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我看着她的发旋。
等了半分钟。
“那你打算干嘛?”我问。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却是空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哭什么?”
她被我问住了。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往后缩。
我停住。
“别躲。”我说,“抬头。”
她抬起头。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哪句?”
“我不演了。”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不演了。”
这次没抖。
“记住了。”我说,“下次有人让你演,就这句话。”
我转身走向门口,把门打开。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沈鹿。”
“嗯。”
“谢谢你。”
我没回头。
“谢早了。你那剧本八十章,这才第四天。”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走了。
我把门关上。
靠在门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阳光还在,从金色变成橘色,在地毯上慢慢爬。
七点十二分。
敲门声。
我今天第三次开门。
门外站着薄司寒。
他瘦了。
眼下一圈青黑,胡茬冒出来半寸,西装还是那套深灰,但领带系歪了。
他没进门。
站在门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沈小姐。”
我没应。
“……我好像也有病。”
我看着他的发旋。
三十七度二的嘴,怎么说出这么好笑的话的?
“你那天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突然想通了。”
“嗯。”
“我也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
“我不该打你。”
我没说话。
“那天……”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我手举起来,你往前凑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才是那个该被打的人。”
他看着我。
暮色里,他的瞳色比平时浅,像化开的琥珀。
“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我往后退一步。
把门关上。
隔着一扇门,我对外面说:
“挂号去。”门外没有声音。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
“……嗯。”
脚步声远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我没开灯。
抽屉里有五盒活血膏,一张力透纸背的便签,和一条戴了十二年的红绳。
我伸手摸了摸左手腕。
红绳还在。
褪色了。
但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