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慈父的呼唤·宿管老者

在史莱克学院的第三天，王冬已经学会无视林烬的自言自语了。

这个新室友很奇怪——白天去上课时很正常，安静、寡言，虽然只有两个灰色魂环经常被其他学生嘲笑，但他从不还嘴。可一旦回到宿舍，或者独处的时候，他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平静分析，时而破口大骂，时而冷笑，时而叹息。

王冬一开始以为林烬是故意装疯卖傻，或者有什么特殊癖好。但观察了三天后，他发现不是。

林烬的眼神，在自言自语时会变得很复杂。有时是极致的清醒，清醒得像能看穿一切；有时又是彻底的疯狂，疯狂到让王冬都感到心悸。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而且，林烬骂的那些话也很怪。

“恐虐你他妈闭嘴！整天就知道杀杀杀，这是学校！不是战场！”

“奸奇你再算计我今晚就把诡目武魂废了，我说到做到！”

“色孽！把你那恶心的触手从我识海里拿开！”

“纳垢……纳垢我求你了，别在我脑子里种蘑菇了，已经第三茬了……”

那些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好人，而且语气之恶劣，用词之粗俗，让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王冬听得脸颊发烫。他（她）甚至开始怀疑，林烬是不是被什么邪魂师下了诅咒，或者修炼走火入魔了。

但林烬的魂力很稳定，二十一级，两个灰色魂环虽然看起来弱，可王冬偶然看到过林烬在无人处随手一挥，血色刃气就切断了十米外的树干——那绝不是十年魂环能有的威力。

所以王冬选择沉默，就当没听见。

直到第三天傍晚。

林烬骂骂咧咧地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嘴里念叨着：“……慈父个屁！你那一身烂肉自己留着吧！救人？你他妈那是救人吗？那是把人变成会走路的瘟疫！”

王冬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林烬的表情比平时更暴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没事吧？”

林烬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没事。”他简短地说，然后继续对着空气骂，“纳垢我警告你，你再敢提那个词，我就去找恐虐，让他把你那片花园烧了信不信？”

王冬：“……”

他默默低下头，继续看书。算了，还是别问了。

林烬在宿舍里转了两圈，似乎烦躁得待不住，又摔门出去了。

下楼，穿过宿舍区，林烬来到宿舍楼后的那片小树林——这是史莱克学院给学生们准备的修炼场地之一，晚上人不多。

他想一个人静静。

但纳垢不让他静。

【那孩子……可怜的孩子……】纳垢的意志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快死了……我能闻到……死亡的味道……腐烂的甜蜜……】

“闭嘴。”林烬咬牙切齿。

【但他的生命很顽强……在腐朽中挣扎了一百年……多么美丽……】纳垢继续低语，【他应该得到赐福……慈父的赐福……永恒的安息……不，是永恒的生机……】

“我说了，闭嘴！”

林烬吼出声，右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他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脑海里，纳垢的低语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指向性。那种感觉，就像纳垢嗅到了什么极度吸引他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赐福”给对方。

林烬知道那是什么。

纳垢的“赐福”——在战锤宇宙，那意味着变成一坨行走的烂肉，浑身流脓长疮，但“活”得永恒。去他妈的永恒。

他转身，想回宿舍。但脚步刚动，就停了下来。

小树林的边缘，摆着一张破旧的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他闭着眼，随着摇椅缓缓晃动，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偶尔扇一下。

看起来很普通的老人。

但林烬的瞳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诡目武魂自动运转，蓝色眼珠虚影在右掌心浮现，疯狂转动。无数信息涌入林烬脑海：

“生命力：枯竭（本源受损，残余不足1%）”

“魂力等级：99级（极限斗罗，但因伤势无法发挥）”

“伤势类型：灵魂层面永久性创伤，生命本源持续流失，预计剩余寿命：3-5年”

“隐藏身份：史莱克学院海神阁阁主，龙神斗罗穆恩”

“当前状态：伪装成普通宿管，暗中观察学院”

“情绪：平静，坦然，略带疲惫”

“特殊：体内有光明圣龙血脉，但被暗伤侵蚀，无法完全觉醒”

99级。

极限斗罗。

林烬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恐惧，是兴奋——那是属于恐虐的兴奋，是见到强者的战意。但更强烈的，是纳垢的狂喜。

【就是他！就是他！】纳垢在他脑海里尖叫——如果那种温柔到恶心的声音能算尖叫的话，【多么完美的容器！在腐朽中坚持了百年！生命本源的流失是如此均匀！如此优雅！他应该得到赐福！他值得拥有永恒的腐烂！】

“你他妈……”林烬咬紧牙关，试图压制纳垢的冲动。

但纳垢的意志太强烈了。这位瘟疫之神，这位慈父，这位热爱一切腐朽与新生的规则化身，在感受到穆恩体内那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之火时，彻底疯狂了。

祂想要“赐福”这个老人。

想要用纳垢的规则，填补穆恩流失的生命本源，让他“活”下去——以纳垢的方式。

【拥抱我，孩子……拥抱慈父……】纳垢的低语开始扩散，不再局限于林烬的脑海，而是化作一种无形的波动，向着摇椅上的老人蔓延过去，【你的痛苦将终结……你的腐朽将升华……你将得到永恒的安息……永恒的生机……】

“不……”林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知道纳垢要做什么。一旦那股波动接触到穆恩，哪怕只是一丝，纳垢的赐福就会开始侵蚀这位极限斗罗。然后穆恩会变成什么？一坨行走的烂肉？一个散发着瘟疫的怪物？一个“活”着的纳垢信徒？

绝对不行。

不是因为林烬多善良——他在战锤宇宙杀过的人能填满一座城市。而是因为，纳垢一旦成功“赐福”穆恩，这位99级极限斗罗就会成为纳垢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锚点。然后纳垢的规则会通过这个锚点，更快地侵蚀这个世界。

到时候，斗罗大陆会变成什么样？瘟疫横行，腐烂遍地，所有生命都在“慈父的怀抱”中永恒地腐烂下去？

光是想想，林烬就感到一阵恶寒。

“纳垢！我操你妈！”他怒吼出声，这次不再是脑海里的对抗，而是真的骂出了声，“你给我停下！停下！”

摇椅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到极致的眼睛，浑浊，但不失清明。他看向林烬，目光在林烬右掌心的诡目武魂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小家伙，”穆恩开口，声音苍老但温和，“你在骂谁？”

林烬喘着粗气，强行压制着识海里纳垢的疯狂。他右掌的诡目武魂疯狂转动，试图分析出切断纳垢波动的方法。但没用，纳垢的规则层级太高了，那是触及生命本质的力量，不是他现在能干涉的。

除非……

林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左掌抬起，血刃武魂浮现，血色刃锋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左臂斩下！

噗嗤——

鲜血飞溅。左臂上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瞬间冲垮了部分精神防线，也打断了纳垢的波动扩散。

摇椅上的穆恩，眼中第一次闪过讶异。

他看得清楚，那一刀是真砍，没留力。而且那血色刃锋上附带的杀戮气息，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这绝对不是什么十年魂环能有的力量。

“我在骂一个恶心的老混蛋。”林烬咬着牙，用右手按住左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想救你。”

穆恩笑了，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救我？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救的。”

“他说你命不久矣，唯有拥抱慈父才能永恒。”林烬一字一句地说，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相信我，老爷子，就算你死得连渣都不剩，也别被那个恶心的家伙盯上。”

穆恩沉默了。

他盯着林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芒在流转。片刻后，他轻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体内的光在熄灭。”林烬说，诡目武魂还在运转，让他能“看”到穆恩体内那残破不堪的生命本源，“缓慢，但不可逆转。最多五年，那点光就会彻底消失。”

穆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你看得很准。”

“我还看到，有人想给你续命。”林烬继续说，血刃武魂消散，他撕下衣角，开始包扎左臂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五岁少年，“用最恶心的方式。”

“哦？”穆恩来了兴趣，“什么方式？”

“腐烂。”林烬吐出这个词时，表情像是在呕吐，“永恒的腐烂。你会活着，但浑身流脓，长满烂疮，散发出瘟疫，然后把瘟疫传染给你见到的每一个人。你觉得那叫活着吗？”

穆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苍老，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锐利。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摇椅上的普通老人，而是海神阁阁主，龙神斗罗。

“你是谁？”穆恩问，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烬，新生，108宿舍。”林烬包扎好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他抬头看向穆恩，右掌的诡目武魂缓缓消散，“至于其他的，我不能说。说了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穆恩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烬坦然对视。他知道，以穆恩的实力，如果想杀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赌穆恩不会——因为穆恩是史莱克的海神阁阁主，是守护了这片大陆百年的龙神斗罗。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怀疑就对一个新生下杀手。

而且，林烬刚才自残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在对抗那个“想救”穆恩的存在。

“你的伤，”穆恩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温和，“需要治疗。”

“不用。”林烬摇头，“这点伤，明天就好了。”

穆恩挑眉：“明天就好？”

“嗯。”林烬没解释。纳垢的赐福虽然恶心，但生命力恢复能力是真的强。这种皮肉伤，一晚上就能愈合。

穆恩没再追问，他重新靠回摇椅，缓缓晃动：“你刚才说的那个……想救我的人，是什么？”

“不是人。”林烬说，语气复杂，“是……一种规则。祂热爱腐朽，热爱瘟疫，热爱在死亡中诞生的新生。在祂看来，你这种在腐朽中挣扎了百年的生命，是最完美的……祭品。”

“祭品？”

“或者说，信徒。”林烬补充，“祂会赐予你永恒的生命，但代价是变成祂想要的样子。”

穆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苍凉：“永恒的生命……我活了一百多年，早就活够了。如果真要我选，我宁愿干干净净地死，也不想变成那种怪物。”

林烬松了口气。

“但你刚才说，祂盯上我了。”穆恩看向林烬，“祂还会来吗？”

“会。”林烬肯定地说，“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体内的生命之火还在燃烧，祂就会一直盯着你。纳——那个家伙，对‘顽强的生命’有着病态的执着。”

“那怎么办？”穆恩问，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离我远点。”林烬说得很直白，“那个家伙现在……暂时和我绑定在一起。你离我越近，祂对你的感应就越强。今天是因为我及时打断了祂，下次就不一定了。”

穆恩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你看起来，不像是自愿和那种存在绑定的。”

林烬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我当然不是自愿的。我是被逼的。但没办法，甩不掉，只能忍着。”

“所以你在宿舍里，那些自言自语……”穆恩若有所思。

“是在骂他们。”林烬坦然承认，“四个混蛋，整天在我脑子里吵。不过老爷子你放心，我会尽量控制，不让祂们影响到学院。”

穆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来我这里一趟。”

林烬一愣：“为什么？”

“教你控制。”穆恩说，“你的精神力很强，但运用方式粗糙得像原始人。而且，你体内那股杀戮气息……”他顿了顿，“也需要疏导。否则迟早会失控。”

林烬沉默。

他知道穆恩说的是实话。恐虐的杀戮意志，纳垢的生命侵蚀，奸奇的算计本能，色孽的情绪挑动——这些规则级的力量，他现在只是勉强压制，离“控制”还差得远。如果有穆恩这种级别的强者指导，或许……

“你不怕被我牵连？”林烬问。

穆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属于极限斗罗的傲气：“我都快死的人了，还怕什么？而且，我对你说的那四个‘混蛋’，很感兴趣。”

林烬也笑了：“行，那就麻烦老爷子了。”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穆恩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睛，“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林烬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小树林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穆恩苍老的声音：

“对了，小子。”

林烬回头。

穆恩依旧闭着眼，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你那两个灰色魂环，是伪装的吧？”

林烬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林烬走远，穆恩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四个……规则级的存在吗……”

他低声自语，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很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嗽停下时，掌心多了一滩黑血。

穆恩看着那摊血，苦笑。

“五年……看来，还能做点什么。”

他收起蒲扇，从摇椅上站起身。那一瞬间，佝偻的身形挺直了少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金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林烬……”他念着这个名字，慢慢走回宿舍楼。

而此刻，108宿舍里。

王冬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眉头微皱。

刚才，他（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但位阶高到恐怖的意志波动，从宿舍楼后的小树林传来。那股波动里，充满了腐朽、新生、瘟疫、慈爱……这些矛盾到极致的气息。

而且，他（她）还看到了林烬捂着左臂走回来，袖子上有血迹。

“这家伙……”王冬喃喃，“到底招惹了什么？”

他（她）犹豫了一下，从床上起身，走到林烬的床铺前。

林烬已经躺下了，闭着眼，但眉头紧皱，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人争吵。

王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自己床上。

夜深了。

林烬的识海里，四神虚影罕见地安静。

只有纳垢，还在低声念叨：

【可惜了……那么完美的容器……】

林烬在睡梦中，狠狠骂了一句：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