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长里短

到了饭点。

老宅堂屋里,光亮照了进来。

一张八仙桌,围坐了一大家子。

平常就不够坐了,今天又加上了张朝东两口子,显得更加拥挤,朝生和朝玲都是挤在一起。

张爸坐北朝南的主位。

大爷爷走了,他脸上那股憋闷劲还没完全散。

气氛有点闷。

张妈挨着他坐,忙着给大家盛饭。

二姐朝英挨着阿妈,手里攥着筷子,时不时瞟张朝东一眼,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那点“你什么时候变这样了”的探究。

朝生和朝玲挤在靠门的那边,两个人凑一块叽叽咕咕,互相打闹。

他则挨着媳妇水容坐。

跟媳妇闲聊家长里短。

水容肚子还不显,但阿妈已经把她当重点保护对象了。

盛饭先给她盛,夹菜先给她夹,温和的笑着:“水容啊!多吃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水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妈,我自己来。”

“你坐着,别动。”

阿妈一挥手,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这个嫩,没刺。”

“来来来!多吃鱼脑,我听人说怀孕吃鱼脑生出的小孩更聪明。”

说着还真挑了一个大海鲈的脑袋夹给她。

朝生在旁边嘿嘿调皮的笑:“阿妈现在眼里只有三嫂。唉!我最近学习跟不上,我也要吃鱼脑。”

话里并没有嫉妒阿妈的‘厚此薄彼’。

“去去去。我怀你的时候不知道吃多少鱼脑,怎么你就全班垫底了呢?”

张妈瞪他一眼,口是心非也夹给他:

“你也吃你的。再考这么差,以后家长会就让你哥去,我就不去了。”

张朝东端起碗扒了口饭:“阿爸,码头那边怎么说?”

张大山嚼着饭,咽下去才开口:“老郑头上午从镇上回来,说明天应该能出。”

他点点头,也是,台风都过去好几天了,再不开海,估计就有人偷偷出海。

“咱们的船呢?”

“早检修好了,网也补完了。”张大山顿了顿,“就等你那边。”

张朝东点点头。

“那咱们明天出海吧!现在大家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早点出海赚点钱养家糊口。”

二姐朝英插嘴:“阿爸阿弟,你俩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出海可得小心点,别逞能。”

这话要是以前说,八成是阴阳怪气。

但今天她说这话,语气里那点嘲讽没了,倒真有几分关心。

张朝东看她一眼,笑了笑:“放心,命要紧。我跟阿爸会小心的。我还想看到我孩子呢!”

说着瞟两眼正在吃饭的水容,水容温柔的回他一眼继续吃饭。

张大山咳了声,“吃饭,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朝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张妈在旁边叹气:“说起来,你大哥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带着你大嫂回外省娘家,走了快一个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筷子顿了顿,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哥张朝江,跑远洋的,常年不在家。

今年难得休个长假,带着大嫂回娘家省亲。

大嫂是广省人,远嫁过来好几年,头一回回娘家,说要住一阵子。

小侄子也带去了,说是让外公外婆看看。

“没写信?”张朝东问。

他想了想,这个年代路没那么好走,全靠班车一趟趟换乘。

没出海岛就累个半死,最后还要换乘渡轮才能到广省,再接着坐班车。

光是这么捋清路线,都够辛苦了。

回趟家,半条命都折腾完。

“前些天收到一封,说住得挺好的,多待些日子。可这天一天天冷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张大山闷声说:“人家回娘家,多住几天应该的。你少念叨。”

“我念叨咋了?那不是想孙子嘛。”

张妈怪想孙子的,就这么几天不见,她已经度日如年。

朝玲在旁边好奇地问:“阿妈,大嫂娘家那边冷吗?”

“你大嫂往年说过,这个时候已经穿棉袄了。”

朝生插嘴,他关注的不同:“那大嫂会不会带点特产回来?”

“就知道吃。”

二姐朝英白他一眼。

一家人都笑了。

张妈又给水容夹了筷子菜,嘴里念叨:“你大哥大嫂不在家,你可得把身体养好。头一胎,最要紧。”

水容点点头,轻声说:“谢谢妈。”

张朝东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镇上喝酒,或者在哪儿赌钱,压根没关心过这些。

大哥回没回来,家里怎么样,水容身体好不好,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现在坐在这儿,听阿妈念叨,听朝英怼人,听弟妹叽叽喳喳,才觉得这热闹是真热闹,这日子是真日子。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阿妈要留他们住下,张朝东说不用,家里猪啊鸡啊还得喂。

阿妈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走。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一股子湿漉漉的青草味。

回到家,把猪喂了,鸡也喂了,两人烧水洗漱。

晚上,躺到床上,吹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水容躺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真要出海?”

“是啊!不出海只能坐吃山空,孩子出生后要花不少钱。”

他双手垫在后脑勺,看着天花板叹息。

以前没有孩子,对这种事不怎么上心。

现在仔细回想大哥家侄子出生到现在,花了不少钱,顿时压力山大。

“能晚点去吗?”

她声音虽小,透露出依赖和担心:“刚刮完台风,浪那么大……”

张朝东伸手揽住她,手掌轻轻按在她肚子上:“放心,近海不走远。”

水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

张朝东说,“看情况。要是鱼多,早点回,不多就多待两天。”

水容“嗯”了一声。

张朝东知道她担心。

上辈子她从来没担心过。

因为两人还没到这一步便离婚了。

现在她在乎了,他心里实在感慨。

他躺下,转头轻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水容‘嗯’了声。

也跟着躺下。

张朝东拉过被单,盖在两人肚子上。

……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张朝东睁开眼,身边空了。

他披上衣服走到灶间,水容已经在忙活了。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怎么起这么早?”张朝东走过去。

“给你热点饭。”

水容头也不回,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一会儿要出海,吃饱点。”

张朝东没说话,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着她忙活。

她动作还是利索,切咸肉、包饭团、装煎鱼,一样样往他帆布袋里塞。

他看着那个鼓囊囊的袋子。

满满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