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谷归山、墨老赠简之后,苏玄在杂役区的修行愈发沉凝稳固。
寅时挑水砍柴,他以《大学》养气诀调和呼吸,步伐起落间暗合节律,肩头伤势日渐愈合,筋骨强度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悄然淬炼;未时药田除草,他守中正之心,指尖分寸不差,将劳作化作修心,心神定力一日胜过一日;入夜之后,木屋浊气弥漫,旁人酣睡嬉笑,他独坐角落,以儒门心法梳理灵气,丹田内真气愈发醇厚凝练。
炼气一层后期的根基,被他打磨得如美玉浑圆,无半分虚浮,无一丝破绽。
伪灵根吸纳缓慢的旧弊,在儒门正气滋养下不断消融,如今引气速度虽仍不及正常单灵根弟子,却已远超寻常杂役数倍,经脉韧性、气脉绵长性,更是远超同阶修士。
木屋之中,格局已然悄然变化。
王二几人虽依旧暗存嫉妒,却连背后议论都变得小心翼翼。苏玄身上那股沉静如渊、不动如山的气质,早已在无声间压过了他所有的小聪明与刻薄,令他从心底生出畏惧,只敢远远避开,再不敢有半分挑衅之意。
秦烈对苏玄则愈发敬重。武将世家出身的他,最服有真本事、有硬骨头的人。苏玄不张扬、不炫耀、不邀功,却总能在最关键处稳住心神、守住本分,这份心性,让素来刚猛的秦烈打心底认可,二人虽言语不多,却已是杂役区中最稳固的同伴。
这日申时,管事张猛并未如往常一般宣读戒律,而是携两名外门执事,立于空地上,神色肃穆。
杂役弟子们心中一紧,纷纷垂首静立。
张猛手持黑色铁鞭,鞭身泛着冷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如金石:“三日后,外门弟子年度小比,需杂役区出五人登台凑数,规矩简单——一招定胜负,点到为止。胜者赏低阶灵石三枚、养气丹十枚,败者无罚,自愿报名。”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骚动。
赏格极为丰厚,对一月只得一灵石、三枚养气丹的杂役而言,堪称天价诱惑。可诱惑背后,却是必死之局——外门弟子最低修为皆在炼气二层,根基稳固,术法有传,而杂役区绝大多数人连炼气一层都未圆满,登台无异于以卵击石,平白受辱。
一时间,无人敢应声。
王二眼珠一转,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张猛躬身谄笑,语气谄媚:“张管事,小人愿往!只是小人修为浅薄,怕丢了杂役区的脸面。依小人之见,苏玄数次完成全额劳役,还能从灵溪谷全身而退,定然身怀实力,理当报名,为杂役区争光!”
他这番话,明为推举,实则是将苏玄推上台去,借外门弟子之手折辱打压,一解心中久积的妒意。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苏玄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漠然旁观。
秦烈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枪,声音浑厚:“我报名。”
他不擅言辞,却愿以自身相护,不愿苏玄孤身陷入险境。
苏玄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一脸阴笑的王二,随即转向张猛,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无波:“我报名。”
他并非冲动。
伪灵根修行,最缺实战打磨;儒门养气心法威力如何,他亦需一场公平比试验证;而三枚灵石、十枚养气丹,对资源匮乏到极致的他而言,更是突破境界的关键助力。
实战、验法、取资,三者皆备,此战必打。
张猛微微颔首,又随意点了两人,凑齐五人名额,留下一句“三日后辰时演武场集合”,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王二躲在树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在他看来,苏玄此去,必被外门弟子一拳打落高台,狼狈不堪,沦为整个青云宗的笑柄。
入夜,木屋漆黑一片。
苏玄取出怀中儒门竹简,指尖轻抚古朴文字,并未急于冲击境界,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大学》养气诀的韵律之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他不练招式,不修术法,只修一个“稳”字。
不练攻击,不练速度,只练一个“定”字。
儒门修行,不尚杀伐,却以立身中正为最强防御;不逞锋芒,却以心定气沉为最强破局之法。苏玄心中清楚,以他炼气一层后期的修为,硬拼炼气二层,绝无胜算,唯有以儒道定力,借势卸力,以静制动,以稳破快,才有一线胜机。
秦烈悄悄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外门弟子皆修宗门术法,炼气二层灵气远胜你我,上台后不必强撑,认输即可,莫要白白重伤。”
苏玄睁开眼,眸色沉静,微微点头:“我自有分寸,你也保重。”
秦烈见他并非逞强,不再多言,只是暗中握紧双拳,打定主意,若苏玄遇险,他便不顾一切冲上高台。
三日时间,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苏玄未曾有半分焦躁,依旧按部就班劳作、调息、养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炼气一层后期的真气被他掌控到极致,收发由心,动静合度,儒门正气内敛于经脉之中,不显半分锋芒,却如磐石沉渊,不可撼动。
三日后辰时,外门演武场。
青石铺地,宽阔十丈,高台之上数位外门长老端坐,气场沉凝。场边围满外门弟子,衣袍整洁,神色倨傲,看向入场五名杂役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杂役也敢来小比凑数?真是笑掉大牙。”
“听说那个叫苏玄的,还是个伪灵根,简直是来送菜。”
“一招解决,别浪费时间。”
议论声毫不遮掩,刺耳至极。
同行的三名杂役早已脸色惨白,双腿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唯有苏玄与秦烈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在一片轻蔑目光中,不显半分怯懦。
主持长老目光淡漠,扫过台下:“抽签对决,一招定胜负,点到为止。”
竹签分发而下。
苏玄抽到三号签,对手是外门弟子林山。
林山年十七,炼气二层初期修为,出身小修仙家族,在同辈中虽不算顶尖,却也根基扎实,术法小成,素来眼高于顶。他看到对手是衣着陈旧的苏玄,当场嗤笑出声,语气刻薄至极:“伪灵根杂役,也配与我交手?我劝你直接跪地认输,免得被我打断筋骨,哭着爬下高台。”
苏玄不言不语,缓步走上演武台,站定身形。
他双脚微分,立身中正,双手自然垂于身侧,不摆拳架,不运灵气,双目平视前方,心神静如止水,正是儒门“不重则不威”的立身之态。
看似无守无攻,却已将周身破绽尽数收起。
林山见苏玄无视自己,怒火中烧,脸上傲气化作狠厉。主持长老一声“开始”未落,他已然纵身跃起,右拳凝聚炼气二层灵气,拳风呼啸,直砸苏玄胸口,出手便是全力,毫无留手之意。
“受死!”
台下哄笑一片,所有人都认定苏玄必被一拳击飞。
秦烈双拳紧握,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冲上。
就在拳风及体的刹那,苏玄动了。
他不闪、不避、不硬接,脚步依照儒门心法韵律,横移半寸。
这一步不大,却精准避开拳锋最劲之处,时机妙到毫巅。
同时,他右手抬起,指尖轻描淡写搭在林山手腕之上,不运蛮力,不做攻击,只以“知止而后能定”的心法,轻轻一引、一卸。
借力卸力,以静制动。
林山只觉一拳打空,全身力道如泥牛入海,失控的灵气瞬间反噬自身,重心骤失,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踉跄,险些直接扑倒在台上。
全场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脸上的轻蔑,瞬间化为惊愕。
炼气一层的杂役,竟轻描淡写化解了炼气二层外门弟子的一击?
林山又惊又怒,脸面尽失,厉声狂喝:“我不信!”
他双掌齐出,灵气暴涨,周身衣袍鼓动,显然已动真怒,不再留半分情面,双掌直拍苏玄双肩,欲将他直接震下高台。
这一击,威力远超方才。
苏玄依旧神色不变。
他身形微微下沉,腰背挺直如松,儒门正气瞬间遍布周身,立身如岳,不动如山。
砰!
双掌结结实实落在肩头。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苏玄双脚如钉,扎在青石地面之上,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林山却如击在万钧磐石之上,反震之力顺着双掌狂涌而入,震得他双臂发麻,灵气紊乱,气血翻涌,脸色瞬间惨白。
苏玄缓缓抬眼,声音平静,不带半分威势,却有一言定局之力:“你输了。”
话音落,他肩头微微一沉,内敛的儒门正气轻轻一吐。
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迸发。
林山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高台中央,手腕发麻,灵气溃散,再也站不起来。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高台上,外门长老们猛地睁眼,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台上那道清瘦身影,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场边,无数外门弟子目瞪口呆,满脸呆滞。
秦烈站在台下,浑身一震,眼中充满震撼与敬佩。
角落之中,王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心中最后一丝轻蔑与阴狠,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恐惧。
苏玄立于高台之上,衣袍陈旧,身姿清瘦,却如古松挺拔,如青石沉稳。
他没有狂喜,没有骄矜,没有炫耀,只是对着高台之上的长老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背影沉静,一步一稳。
无人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丹田之内,壁垒无声破碎。
炼气二层,破!
儒门正气冲关,无惊无扰,无波无澜。
而高台边缘一侧的竹林阴影里,一道白衣倩影静静伫立,清冷绝尘的眸子里,泛起层层涟漪。
月婵不知何时来到此处,将整场比试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于万千轻蔑中稳如泰山、一招制敌的少年,清冷的心湖彻底翻涌,一缕深藏的倾慕与牵挂,悄然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抹去。
灵溪倾心,小比沦陷。
这道凡骨身影,早已深深刻入这位先天灵女的心底。
苏玄走回队列,神色依旧平静如初。
仿佛刚才胜的,不是一场外门小比,只是挑完一担水,砍完一捆柴。
秦烈快步上前,声音难掩激动:“苏玄,你……”
苏玄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赢了就是赢了,不必声张,不必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