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云杂役

青云山山门矗立云霄,巨岩之上篆刻“青云宗”三枚古篆大字,笔意取法商周鼎文,圆劲内敛,藏千年宗门底蕴。未入山门,已生肃穆威压。山门外空地上,百余名少年排成歪扭长队,衣袍陈旧,面色或忐忑、或侥幸、或麻木,皆是为杂役弟子名额而来。

苏玄立于队伍最末端,身形清挺,不东张、不交谈、不焦躁。背上布包内仅四件麻衣、一捆竹简、一柄磨至发亮的柴刀、三枚养气丹,除此之外,身无长物。天未亮时他便从青阳城动身,徒步百里,途中呼吸与步伐相合,以《炼气基础诀》缓缓吸纳天地间游离灵气。一路行来,丹田内微末灵气又凝练一分。

伪灵根修行无捷径,一分一秒皆不可虚掷。

队伍缓缓前移,桌案后端坐外门执事周禄,身形肥胖,道袍紧绷,指尖漫不经心敲击桌面,眼神慵懒,对前来应役的少年毫无半分重视。在青云宗规矩里,杂役本就不算弟子,只是宗门运转的活物劳力。

“姓名。”

“苏玄。”

“籍贯。”

“青阳城。”

“灵根。”

苏玄声线平稳,无卑无亢:“伪灵根。”

周禄抬眼扫了他一瞬,目光里轻蔑一闪而逝,并未拒绝。伪灵根虽不入流,却比纯凡人更能承受灵气淬炼,耐饥耐劳,恰好适合最粗重的活计。他将一张泛黄契约推至桌沿,语气淡漠如冰:“签上名字,自此身入杂役,月俸一块低阶灵石、三枚养气丹,司职挑水、砍柴、守山、药田除草。宗门五禁:不偷懒、不私斗、不越界、不妄言、不逃役。违令者,废微末修为,打断双腿,逐下山门。”

契约之上字迹刻板,条款严苛,与卖身契无二。

身旁几名少年看到契约内容,脸色发白,手脚发颤,已有退意。苏玄目光扫过契约条文,无半分迟疑,拿起粗制狼毫笔,饱蘸墨汁,在落款处写下自己名字。字迹取法颜筋柳骨,方正、沉稳、力透纸背,无一毫弯折之态。

周禄目光微顿,似未想到一个寒门少年能写得一手正统楷书,随即恢复慵懒,挥袖挥手:“入山,随赵虎前往杂役区。”

苏玄躬身一礼,转身踏入青云山门。

一入山门,天地骤变。

外界寒风刺骨,山内却灵气流沛,古木皆为数百年树种,枝干挺拔,林下生满芝兰灵草,云雾沿山涧缓缓流动,偶尔有仙鹤展翼从云层下掠过,清唳之声悠远。更有几道流光从峰顶斜掠而过,灵气凝练,那是内门弟子御器飞行,引得队伍中少年阵阵惊呼,满眼艳羡。

苏玄抬头一望便收回目光,心神不动。

引路者是外门弟子赵虎,身形高瘦,面色倨傲,腰间悬挂外门青铜令牌,走路昂首挺胸,对身后杂役满脸不耐,脚步极快,口中呵斥不断:“都跟上!东张西望什么?杂役区不是内门仙境,没有你们看的风景!记住自己身份,你们是来卖力气的,不是来修仙的!”

一路呵斥下行近半个时辰,队伍抵达青云山最边缘、最偏僻的杂役居住区。

此处无亭台楼阁,无灵泉假山,只有一排排简陋木板屋,屋顶铺茅草防风,墙壁缝隙能透入冷风,地面常年潮湿泛黑,墙角生着青苔,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火味、霉味与药渣味,层次浑浊,与内门仙境判若两地。

放眼望去,数百名灰衣杂役如工蚁般来回奔波,人人面色疲惫,步履沉重,看不到半分仙门弟子的飘逸出尘。

“东侧十七间木屋,你们新人住最后一排左一屋。”赵虎停住脚步,声音冷硬如铁,“十人一屋,拥挤简陋,习惯便好。我再重申一日规矩:寅时起身,辰时前必须完成挑水百担、砍柴千捆。未时集合药田除草,申时管事训话,日落之后不许外出、不许点灯、不许私斗喧哗。每月一考,完不成任务,扣灵石、扣丹药、罚跪、杖责,连续三月不合格,直接逐走。”

规矩冰冷,无半分转圜余地。

几名少年当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乎要哭出声来。

赵虎懒得再看,甩下一句“自行安置,明日正式上工”,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队伍瞬间松散,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互相抱怨,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苏玄一言不发,提着布包穿过喧闹人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最左侧的木屋,抬手推开腐朽木门。

“吱呀”一声,屋内浊气扑面而来。

木屋左右各摆五张木板床,床板光秃无席,床与床之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墙角堆着破旧衣物与杂物,地面潮湿发黑。屋内已住九人,听到开门声,九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或好奇、或轻蔑、或冷漠、或戒备。

苏玄目光快速一扫,将九人形貌、气质、位置尽数记在心底。

靠窗左床,躺着瘦高少年王二,尖嘴猴腮,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一小块碎银,一看便是市井小户出身,心思狡诈,捧高踩低。他是青阳城小吏之子,灵根平庸落选外门,靠家中打点混入杂役,自觉身份高人一等。

正对门口床铺,端坐魁梧少年秦烈,肩宽背厚,骨节粗大,坐姿挺拔如长枪林立,眉宇间带着兵家悍气,双手虎口有厚茧,显然常年练力搏杀。他出身北境武将世家,自幼修兵家基础锻骨术,因灵根杂糅被内门拒收,屈身杂役,性刚直,重信义,不喜多言。

靠近北墙角,缩着面色蜡黄的少年陈默,低头垂目,十指蜷缩,浑身透着一股疏离自闭,从不与人对视,仿佛活在自己世界里。

其余六人,或满脸愁苦、或贼眉鼠眼、或故作高深、或浑浑噩噩,皆是底层挣扎求生之态,无一人有修行心境。

“哟,又来一个穷酸货?”王二率先嗤笑出声,目光落在苏玄破旧布包与洗得发白的麻衣上,语气刻薄,“看你这样子,是从青阳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吧?也配进青云宗混饭吃?”

苏玄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屋内最角落、最靠近墙壁、风力最弱的空床,放下布包,盘膝坐于硬板床上,双目一闭,直接运转《炼气基础诀》。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激怒小人徒增麻烦,唯有修行是立身之本。

他这一静,反而更显王二聒噪。

王二自讨没趣,悻悻闭嘴,转头与同伴低声嘀咕,言语间满是嘲讽与不屑。秦烈眉头一皱,抬眼冷瞪王二一眼,目光刚猛,王二心头一缩,不敢再大声喧哗。

苏玄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神不动,专注引气。

山中灵气远比青阳城充沛温润,一丝丝被他吸入体内,沿经脉缓缓运转。只是伪灵根桎梏如铁锁横江,灵气入体后四处乱窜,难以驯服,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真正能沉入丹田留存者,不足一成。

他苦修一个时辰,吸纳灵气尚不及秦烈半柱香。

差距之大,令人绝望。

但苏玄心境无半分波动。

慢不是停,难不是绝,只要不停不息,终有寸进。他不急躁、不冒进、不强行冲击境界,稍有经脉滞涩,便立刻放缓呼吸,以儒门静心之法稳住灵气,避免反噬。这是三年寒门苦修,用血泪换来的生存经验。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渐暗,杂役区钟声敲响,日落禁灯的规矩生效。

屋内瞬间陷入漆黑,只剩粗重呼吸、翻身摩擦、压抑梦呓交织一片。苏玄依旧盘膝端坐,一夜未眠,一夜调息,未曾浪费半刻光阴。

次日寅时,刺耳钟声如刀,骤然划破黑暗。

“起床!开工!迟到一刻,罚跪半个时辰!”屋外传来管事张猛粗哑咆哮,伴随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震慑人心。

屋内众人如同被针扎一般弹起,摸黑穿衣、找鞋、抢扁担,混乱一片,碰撞声、咒骂声、喘息声混作一团。苏玄是第一个起身之人,黑暗中动作有序,不慌不忙,抓起墙角扁担与麻绳,稳步走出木屋,立于空地上等候集合,身姿挺拔,丝毫不乱。

管事张猛,黑脸虬须,身材壮硕如铁塔,腰间悬挂牛皮鞭,眼神凶狠,往空地一站,便自带压迫气场。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整齐站立的苏玄身上微顿一瞬,并未言语,皮鞭一甩,发出震耳脆响。

“今日任务:挑水百担,灌满东侧十口水缸!砍柴千捆,码放柴房指定区域!辰时我来检查,少一担水、少一捆柴,今日不许吃饭,烈日下罚跪!”

命令落下,众人蜂拥而出,分赴山涧与后山树林。

挑水,从半山腰灵泉往返,单程一里半,百担便是一百五十里路程。

砍柴,砍伐后山硬木,每捆三尺见方、紧实捆扎,千捆总重数万斤。

这等强度,对成年劳力都算苛重,对十几岁少年而言,近乎酷刑。

苏玄随人群抵达山涧,弯腰舀水,木桶盛满足有百斤,扁担压上肩头,刹那间剧痛传来,肩头肌肤瞬间红肿。他无护垫、无缓冲,却依旧将扁担挑稳,步伐恒定,不加快、不减缓、不偷懒、不減量,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水桶平稳无波,不洒一滴水。

一担、两担、三担……

肩头红肿破皮,血泡破裂,衣衫与血肉黏连,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痛入骨髓。汗水流进眼睛,涩辣难忍,双腿沉重如灌铅,呼吸渐渐急促。

身边不断有人掉队,有人瘫坐地上喘息,有人故意少挑半桶偷懒敷衍。

王二尾随苏玄身后,见他肩头渗血,嗤笑出声:“傻子,挑那么满干什么?少挑点没人知道,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苏玄恍若未闻,依旧按自己节奏前行。

偷懒省不下道基,敷衍换不来修为,他入青云山,是为破伪灵根之困,不是为苟活混日。

行至半途,秦烈挑着满满两桶水迎面而来,他天生神力,挑担如无物,见苏玄肩头血迹,眉头一皱,低声开口:“你肩头破了,我替你挑十担。”

苏玄侧头看他一眼,轻轻摇头:“不必,我能撑住。”

秦烈闻言,不再多劝。他看得出来,这清瘦少年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刚硬之气,不接受怜悯,不接受施舍,只信自己双手。秦烈最敬重此类人,擦肩而过时,他不动声色将自己桶中水分出两桶倒在路边石块上,以自身余力,暗中为苏玄留出喘息余地。

苏玄目光微顿,并未点破,只心中记下这份无言善意。

辰时初刻,苏玄挑完最后一担水,十口水缸全部满盈,水面平稳如镜。他未作停歇,转身直奔后山树林,砍柴、断木、捆扎,每一步都规整有序,柴刀下刀精准,只砍树干同一位置,省力、高效、不浪费半分力气。

一捆、两捆、三捆……

千捆柴垛,整齐如墙,尺寸分毫不差。

张猛巡查至此,看到满缸清水与齐整柴垛,黝黑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新人前三日,能完成一半定额已算优异,苏玄不仅全数完成,还做得比老杂役更加标准。他沉默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可。”

不赏不夸,已是最高认可。

不远处老槐树下,须发皆白、衣衫破旧的墨老,手持一柄竹扫帚,静静看着苏玄。墨老在杂役区扫地近百年,无人知其来历,无人将他放在眼中。此刻,他浑浊双眼微微发亮,指尖轻捻胡须,低声自语:“伪灵根,却有守心之韧,行事有度,动静合礼,这是儒门种子……比内门那些金玉其外的子弟,可塑多了。”

话音落,他扫帚轻挥,落叶归拢,身形一转,便隐入树林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玄并未察觉自己被人注视,完成任务后,他靠在树干上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养气丹,含入口中。丹力缓缓化开,温润灵气沿经脉流淌,修复白日受损皮肉与气脉。他只敢用一枚,不敢贪多,细水长流,方能长久。

丹田内,那丝微末灵气在丹药滋养与一日劳作淬炼下,悄然跳动一下,比昨日凝练一分,壮大一圈。

炼气一层,中期。

无欢呼,无异象,无波动。

这一步,是用肩头鲜血、双腿酸痛、满身汗水,硬生生熬出来的。

日头西斜,未时除草,申时训话,流程一成不变。

苏玄依旧一丝不苟,拔草不伤根,训话不妄动,规矩记于心,分寸握在手。

回到木屋时,夜色已深,屋内鼾声四起,浊气弥漫。王二等人依旧冷眼相对,闲言碎语不断。苏玄盘膝坐回角落床铺,闭目调息,灵气缓缓运转,儒门静心诀自然流转,将周遭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杂役区风很冷,木屋很臭,活计很苦,旁人很轻。

但苏玄的心,比昨日更稳、更定、更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