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伪灵根之困

大楚王朝,景和三年,隆冬。

青阳城坐落在南疆群山之间,北靠青云山脉,南望沧澜江,自古便是凡人王朝与修仙界交界之地,城中既有市井烟火的喧嚣,亦偶有仙门弟子踏云而过,留下凡人仰望的身影。只是这份仙凡交织的机缘,从来都与城南破落的苏宅无关。

此时的苏宅,早已没了百年前书香世家的模样。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茬,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院墙塌了大半,用干枯的柴草胡乱堆砌着,勉强圈出一方狭小的院落。院中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枯枝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院外街巷里的爆竹声、叫卖声格格不入。

柴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昏昏欲燃,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细长。

少年名唤苏玄,年方十五,是苏家仅剩的独苗。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只留下一间破宅、几箱泛黄的古籍,以及一肚子还没来得及教给他的诗书道理。这些年,他靠着邻里接济、上山砍柴换粮,硬生生在人情冷暖的红尘里熬了过来,尝尽了世间的白眼与辛酸。

此刻,苏玄正盘膝坐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双目紧闭,双手掐着最基础的引气诀,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上的粗布麻衣打了不下十处补丁,袖口与领口早已磨破,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与脖颈,可他仿佛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一丝微乎其微的灵气之中。

三年前,青云宗下山择选弟子的仙长降临青阳城,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测灵石,为全城少年测查灵根。那一日,整个青阳城都沸腾了,凡人家族挤破了头,只为让子弟能叩开仙门,踏上长生之路。

苏玄也去了。

他变卖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支银簪,换了一枚最低等的测灵玉牌,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身边的少年们一个个将手按在宗门的测灵石上,有的亮起璀璨的青光,有的燃起跳跃的火焰,仙长抚须而笑,当场收入门下。

轮到他时,周围的哄笑与议论声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不是苏家那个没爹没娘的野小子吗?也敢来测灵根?”

“听说苏家祖上是读书人,跟修仙八竿子打不着,怕是连灵根都没有吧!”

“别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砍柴吧,仙门可不是收容乞丐的地方!”

苏玄咬着牙,无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将冻得通红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冰凉的测灵石上。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石只亮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光,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负责测灵的青云宗长老皱了皱眉,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波澜:“伪灵根,五行驳杂,灵气吸纳速度不足常人百分之一,此生最多炼气三层,永无登仙之望,不合格。”

一句话,如同冰冷的刀刃,将他所有的希冀斩得粉碎。

伪灵根,是修仙界最垫底的存在,比无灵根的凡人好不了多少。寻常灵根弟子一炷香便能吸纳的灵气,伪灵根者需要百日;旁人三年可突破至炼气五层,伪灵根者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在看重天资与根骨的修仙界,伪灵根,便是天生的废材,注定只能在底层挣扎,永世不得翻身。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青梅竹马沈清辞,手按测灵石的瞬间,青红两色灵光冲天而起,木火双灵根纯净无暇,引得长老连声赞叹:“千年一遇的良材,入我青云宗内门,重点培养!”

一云一泥,一天一地。

沈清辞是沈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资绝色,灵根卓绝,是青阳城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女;而他苏玄,家徒四壁,无依无靠,连灵根都是最下等的伪灵根,如同尘埃一般渺小。

那一日,苏玄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广场,没有回头。身后的嘲讽、怜悯、不屑,如同冬日的寒风,钻进他的骨缝里,冷得彻骨。可他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将那枚被丢弃的测灵玉牌捡了起来,揣进怀里,紧紧攥着。

凡人尚有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飞鸟尚有折翼振翅,翱翔九天。他苏玄,即便生而伪灵根,即便一无所有,也不信这命,不认这运。

从那日起,苏玄便将自己关在柴房里,白日上山砍柴、挑水换粮,解决温饱;夜晚便借着一盏油灯,研读家中仅剩的几本古籍——《道德经》《论语》《中庸》,以及一本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残缺《炼气基础诀》。

他没有名师指点,没有丹药辅助,更没有灵脉滋养,只能靠着古籍里只言片语的记载,一点点摸索引气入体的法门。

伪灵根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天地间的灵气,如同顽皮的萤火,旁人伸手便可捕捉,纳入经脉,化为己用;可到了他这里,灵气却如同见了克星一般,四散逃离,即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引过来一丝,也会在经脉中四处乱窜,难以驯服,稍不注意,便会冲撞经脉,带来针扎火烤般的剧痛。

此刻,柴房内的苏玄,正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游走,如同蜗牛爬行,每前进一分,都要耗费他极大的心神。经脉传来阵阵滞涩的痛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稻草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三个时辰了。

从日落西山,到月上中天,油灯的灯油快要燃尽,火苗跳动得愈发微弱,可体内的灵气,依旧只是在丹田外围打转,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真正凝聚。

炼气一层。

这个境界,他已经卡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未有一日懈怠。别人酣然入梦时,他在苦修;别人嬉笑玩乐时,他在苦修;就连寒冬腊月,手指冻得开裂流血,他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继续盘膝打坐。可即便如此,他的修为依旧停滞不前,如同被无形的大山压住,寸步难行。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苏玄猛地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方才灵气冲撞经脉,伤到了肺腑。

他抬手擦去血沫,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凝的坚定。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冻得开裂的双手,掌心满是砍柴留下的老茧,粗糙不堪。

“《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苏玄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落下,他再次闭上双眼,指尖诀印变换,按照《炼气基础诀》的记载,再次引动天地灵气。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放缓心神,将儒门修身养性的道理融入修炼之中,以浩然之气安抚躁动的经脉,引导那丝微弱的灵气,一点点向丹田汇聚。

北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柴草被吹得沙沙作响,破漏的屋顶灌进冷风,吹得油灯火苗乱颤。可柴房内的少年,却如同磐石一般,岿然不动,任凭寒风刺骨,任凭苦难加身,始终坚守着心中的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透过柴房的缝隙,照在少年的脸上。

苏玄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浊气落地,竟凝结成细小的冰粒。体内那丝游荡了三年的灵气,终于在丹田内稳稳扎根,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凝练了数分,经脉中的滞涩感,也稍稍舒缓了一些。

炼气一层,稳固了。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苏玄只是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他漫长苦行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依旧难如登天,可他已经迈出了脚,便再也不会回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身上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简单收拾了一下柴房,将古籍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箱,然后拿起墙角的柴刀与麻绳,准备上山砍柴。

刚推开柴房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婉如水的声音,轻轻响起:“苏玄哥,你醒了吗?”

苏玄抬头,便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一袭素雅的青布棉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肌肤白皙,眉眼温婉,如同江南烟雨中走出的青莲,纯净而雅致。她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指尖冻得微红,站在风雪中,却依旧自带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正是沈清辞。

青云宗内门弟子,他的青梅竹马,也是这世间,唯一不曾轻视他、不曾嘲笑他,始终相信他的人。

沈清辞看到苏玄开门,眼中立刻泛起温柔的笑意,快步走进院子,将食盒递到他的面前,轻声道:“苏玄哥,我知道你又一夜没睡,这是我亲手做的热粥,还有几枚养气丹,你快趁热吃。”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白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还有三枚圆润的白色丹药,静静躺在锦盒里,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这是低阶养气丹,虽品阶不高,却能滋养经脉,辅助修炼,对如今的苏玄而言,已是无价之宝。

苏玄看着沈清辞温柔的眼眸,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痛苦,仿佛都被这一抹温柔抚平。他知道,沈清辞入青云宗内门不过半年,每日修炼任务繁重,炼制丹药更是耗费心神,这几枚养气丹,定然是她省吃俭用,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制出来的。

“清辞,谢谢你。”苏玄接过食盒,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玄哥,我们之间,何须言谢。”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冻得开裂的双手,还有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眸中泛起心疼,“我听说,青云宗下月会再次招收外门杂役弟子,杂役弟子虽无正式名分,却能留在青云山,沾染宗门灵气,比在凡世间修炼好上太多。苏玄哥,你要不要去试试?”

苏玄心中一动。

青云宗杂役弟子,他自然知晓。无需灵根,只需吃苦耐劳,负责宗门的砍柴、挑水、炼丹、守山等杂役,每月能领取少量的灵石与低阶丹药,更重要的是,能留在青云山,近距离接触修仙功法,甚至有机会被长老看中,转为正式弟子。

这对他而言,是唯一的机会。

可杂役弟子地位低下,受尽冷眼,与沈清辞这位内门天骄,更是天差地别。

沈清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苏玄哥,仙门之内,不以身份论高低,只以道心论长短。你心性坚韧,远超常人,留在青云山,总有出头之日。我在内门等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在青云之巅相见。”

少女的眼眸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鄙夷与轻视,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期待。

苏玄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好。下月,我必上青云山。”

风雪渐停,晨曦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而那位温婉清雅的少女,便是他黑暗修行路上,最温暖的光,照亮他前行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