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街区的碎片

江城西区,梧桐街。

与神启广场的喧嚣、帝都学院的庄严古朴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黏腻的陈旧感。午后的阳光费力地穿过歪斜的老式招牌和纠缠的电线,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食物、潮湿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污水气息。

林墨换下那身惹眼的、在神启日穿的学校制服,套了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在梧桐街的人行道上,看起来和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居民、闲坐聊天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平静的外表下,感知已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铺开。周围的一切——远处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二楼阳台上晾晒衣服滴落的水声,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过的悉索,甚至空气中尘埃浮动的轨迹——都被他纳入感知的范畴,与脑海中那副由三次模拟构建出的、关于“今晚八点十七分”的立体地图缓缓重叠。

是的,三次模拟。在离开苏星河的书房,被那位不苟言笑的助教带到学院安排的临时单人宿舍后,林墨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启动“神国模拟器”,将今天剩余的全部三次“未来片段模拟”机会,都用在了探索“旧街区神格碎片坠落”这个事件上。

三次模拟,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却因他选择的不同应对方式,导向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第一次模拟:你于晚八点抵达梧桐街与三岔路口交汇处,碎片准时坠落。你成功拾取,但在离开时遭遇三名身份不明的觉醒者伏击。你重伤击退一人,碎片被夺,濒死逃入暗巷,三日后死于伤口感染与神性污染。】

【第二次模拟:你提前两小时抵达,在交汇处斜对面的“老王咖啡馆”二楼临窗位置静候。碎片坠落时,你利用地形率先取得,并借助咖啡馆复杂结构摆脱第一波追踪者。但在穿越两条街区后,被一名速度极快的C级巅峰“阴影行者”追上,苦战不敌,神格受创,碎片再次被夺。】

【第三次模拟:你提前三小时抵达,勘察地形后,未选择交汇处,而是潜入交汇点后方一栋废弃的七层筒子楼楼顶。碎片坠落轨迹受你暗中引动的一丝时空波动影响,微偏,坠入筒子楼天台的蓄水箱。你取得碎片后,并未沿任何常规路线离开,而是从筒子楼背侧,借助墙体凸起和晾衣绳,以近乎垂直的方式滑降至相邻的、更低矮的老式院落群屋顶,连续变向,最终从梧桐街另一端混入夜市人群,成功脱离。全程未与任何追踪者正面接触。】

前两次,是血淋淋的教训,展示了在缺乏足够力量时,怀璧其罪的残酷。第三次,则为他指明了一条理论上可行的、隐秘获取的路径。但也仅仅是理论上。

模拟能预知“可能性”,却无法穷尽所有“变数”。比如,那三名伏击者的具体身份和能力?那名“阴影行者”为何能那么快锁定他?除了他们,是否还有黄雀在后?

不过,对此刻的林墨而言,有这条路径,足够了。

他脚步不停,看似随意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头生长着顽强的杂草。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着一个瘪了的皮球跑过,带起一阵尘土。林墨的目光掠过巷子深处那栋鹤立鸡群、却残破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七层筒子楼,脚步却未转向它,而是走进了筒子楼对面一家招牌油腻、玻璃模糊的“兴隆杂货铺”。

“买什么?”柜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听收音机里咿呀戏曲的老头头也不抬。

“一包白沙,一瓶水。”林墨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老头慢吞吞地拿烟找钱。林墨则借着柜台玻璃的反光,以及杂货铺昏暗光线和货架的掩护,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街道,尤其是筒子楼的几个出入口,以及斜对面那家“老王咖啡馆”的二楼窗户。

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此刻空着。但一楼的角落,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频率稳定得有些刻板。

不是普通人。是盯梢的?还是也在等“东西”的?

林墨接过烟和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杂货铺。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蹲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拆开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摸索着口袋,像是在找打火机。这个位置,正好能让他用余光将咖啡馆一楼那个男人的大半边身体,以及筒子楼锈蚀的铁门入口,纳入视野。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西斜,梧桐街被拉出更长的阴影。下班的人流开始增多,自行车铃铛声、摩托车的轰鸣、主妇提着菜篮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多了饭菜的油烟味。

咖啡馆里那个黑衣男人,在一个小时后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朝筒子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墨又蹲了约莫二十分钟,直到天色开始明显转暗,街灯逐一亮起。他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将没点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朝着与筒子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那栋废弃的楼,而是先在纵横交错的旧街巷里兜起了圈子。他走得很随意,有时甚至会停下来,看看路边下棋的老人,或者在小吃摊前驻足片刻,买一个烧饼。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处理着沿途收集的信息:几个街口外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停了很久没动;一条暗巷里,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在抽烟,眼神却不时瞟向街面;夜市开始摆摊的区域,人流的方向和密度……

他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模拟提供的“未来感”,为自己规划一条尽可能避开所有潜在视线和拦截的、迂回接近的路线。

当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透,旧街区被一片昏黄与杂乱的光影分割时,林墨终于绕到了筒子楼的背后。

这里比正面更加破败,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筒子楼的背墙几乎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些破裂的通风口和垂落下来的、不知原本作何用途的管道和电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就是这里了。

林墨抬头,望向七层楼顶那模糊的轮廓。模拟中,他就是从这里,以近乎攀岩的方式上去,又从这里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带着杂质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再次启动了“神国模拟器”。虽然今日次数已用尽,无法进行新的未来片段模拟,但之前三次模拟的详细过程,尤其是第三次成功的路径,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回放”那个过程,每一个落脚点,每一处借力,每一次时空调动的微妙时机……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底银芒一闪而逝。

不再犹豫。

他先是助跑几步,蹬踏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砖块上,身体借力向上猛地一窜,右手精准地扣住了二楼一处破损的、露出钢筋的窗沿。手臂肌肉贲起,核心收紧,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猿猴,轻松翻了上去。

接下来的攀爬,更像是一场精密而沉默的舞蹈。破损的水管、外凸的砖缝、生锈的空调支架、甚至是一根从高层垂下的、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晾衣绳……都成了他向上的阶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对身体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这不仅仅得益于觉醒后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更源于那SSS级时空神格带来的、对自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分力量流转的入微感知,以及对“时机”的精确把握。

夜风在耳边呼啸,身下是越来越远的、昏黄破碎的街景。偶尔有远处车辆的灯光扫过,将他贴在墙上的身影拉长,又迅速淹没在黑暗里。

不到三分钟,林墨的手已经搭在了七楼天台边缘冰冷的水泥护栏上。他双臂用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翻身而上,稳稳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砾的天台上。

天台空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废弃的方形混凝土蓄水箱,箱体表面布满裂缝和苔痕。几根锈蚀的铁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挂着残破的塑料袋,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

林墨走到蓄水箱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箱壁,缓缓坐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很快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

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距离模拟中“神格碎片”坠落的时间,还有三十六分钟。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意识海中,那枚新生的、散发着朦胧银辉的“时空观测者”神格缓缓旋转,与它紧密依偎的,是一个更加模糊、不断闪烁着数据流光影的立方体虚影——神国模拟器。

他开始尝试主动与模拟器沟通,调动那一丝刚刚掌握的、微乎其微的时空之力。目标不是改变什么,而是如同第三次模拟中所做的那样,在碎片坠落前的关键时刻,对它进行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和“引导”,确保它如预期般,坠入这个蓄水箱,而不是砸穿楼板,或者飞到隔壁街区。

这是一个精细活,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对时机分毫不差的掌控。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和精神的紧绷中,一分一秒流逝。

天台上方,是城市光污染下略显浑浊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远处夜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当时针与分针即将在表盘上重合,指向八点十七分时——

林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银芒爆闪!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头顶上方极高处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撕开了一道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口。

一点璀璨夺目、仿佛凝聚了星辰精华的金色光芒,从那裂口中骤然迸射而出,朝着下方疾坠而来!初始只是一个光点,随着坠落迅速放大,拖曳出一道绚烂的金色尾迹,如同流星,却散发着远比流星更精纯、更令人心悸的神性能量波动!

来了!

林墨屏住呼吸,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他“看”到了,在碎片原本的轨迹中,会受到高空紊流和自身不规则自旋的影响,落点会有大约三到五米的横向偏移,不会掉进蓄水箱。

就是现在!

他意识海中,时空神格剧烈震颤,模拟器虚影光芒大放!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银色丝线,从他眉心无声无息地探出,迎向那坠落的金光,在其轨迹上将成未成之际,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同围棋落子,于无声处听惊雷。

那下坠的金色碎片,极其轻微地、违背物理常识地颤动了一瞬,下坠轨迹发生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不足半米的微妙调整。

然后——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响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金色流光精准地没入了干涸蓄水箱底部堆积的厚厚枯叶和淤泥之中,光芒瞬间被吞没大半,只从缝隙里透出些微黯淡的金晕。

成了!

林墨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去查看那碎片的状况。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冲向蓄水箱,而是扑向天台边缘——背对街道的那一侧。

他单手一撑护栏,整个人便翻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蜷缩,调整角度,双脚精准地蹬踏在下方六楼一处外凸的、摇摇欲坠的防盗窗顶端。

“嘎吱——”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借力,再次下跃,抓住五楼一根垂落的、沾满油污的绳索。

滑降,在四楼墙面的空调外机支架上轻点,改变方向,落向旁边一栋只有三层高的、老式瓦房屋顶。

噗。一声轻响,尘土微扬。

林墨在倾斜的瓦面上一个灵巧的滚翻卸去力道,毫不停留,如同黑暗中的影子,在连绵起伏的旧屋脊上快速穿行。他完全摒弃了街道,将自己融入这片屋顶构成的、常人难以触及的“空中巷道”。

在他的感知中,就在碎片坠入蓄水箱后不到十秒,至少三道强弱不一、但都带着明显探寻和贪婪意味的精神力波动,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了筒子楼天台,重点在蓄水箱位置停留了片刻。其中一道,阴冷而迅捷,带着淡淡的暗影气息,应该就是模拟中那名C级巅峰的“阴影行者”。

但他们注定只能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天台,和一个空空如也的蓄水箱。

林墨的身影在屋顶的阴影与远处霓虹的余光中交替闪现,速度快得惊人,方向变幻莫测。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模拟带来的“预知”优势,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观察到的主要路径和制高点。

五分钟后,他已经从梧桐街的另一端,悄然滑落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后院窄巷。巷口外,就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夜市。炸串的油烟,廉价音响的嘈杂音乐,摊贩的叫卖,游客的嬉笑……各种声浪和气味扑面而来。

林墨拉了拉兜帽,将沾了些灰尘和蛛网的脸掩得更深,然后迈步,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他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份。热乎乎、甜香的气息在冰冷的夜风里格外诱人。他剥着栗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时的方向。

旧街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筒子楼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阴影。

那里此刻想必很“热闹”。但,已与他无关。

他将一颗香甜软糯的栗子肉丢进嘴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滑入胃中,然后转身,朝着与学院临时宿舍相反、但更安全的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来处理今晚真正的收获。

至于身后那些扑了个空、或许正在气急败坏的“猎手”们……

林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很快又隐没在夜市昏黄的光影里。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