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鸿门官宴,以死账换生机
那道晦暗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让柳青禾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但马蹄并未停歇。
进了城西那座刚被查抄的赵宅,冷灶冷炕,尘土呛人。
柳青禾顾不上收拾,把浑身滚烫的豆豆安置在唯一的软榻上。
孩子的呼吸困难,小脸烧得通红,那是身子骨到了极限的信号。
“别慌,这小子命硬。”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稳住了她的手脚,“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烧水做饭,是应酬。”
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了那个丁顺的大嗓门:“大人!县尊吴老爷已经在后堂备下了薄酒,说是为您接风洗尘,请您务必赏光!”
柳青禾看了一眼豆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去。”冯昭琰冷静得近乎冷酷,“吴德才这是摆的鸿门宴。不去,就是心虚;去了,只要演好了,这永昌县的药房就是咱们的后院。”
一炷香后,县衙后堂。
这里说是“后堂”,倒不如说是销金窟。
地龙烧得火热,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中间甚至还炖着一只极其罕见的熊掌。
一个留着山羊胡、身穿常服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这便是永昌县令吴德才,一张脸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
“哎呀,不知上差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吴德才嘴上说着恕罪,屁股却没挪窝,甚至连那双浑浊的老眼都在上下打量柳青禾这一身不合时宜的粗布麻衣。
他在试探。
柳青禾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座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冯昭琰的一声冷笑就在识海炸开。
“地面。”
柳青禾依言垂眸。
这后堂铺的是苏州运来的金砖,擦得光可鉴人。
就在主位后方那架巨大的“松鹤延年”屏风底部,倒映着几道被拉长的人影。
影子手里握着的,不是酒壶,是明晃晃的斧钺。
“八个人,呼吸声浊重,不是正规军,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冯昭琰迅速给出判断,“这老东西想先吓唬你,你要是露了怯,这一桌子菜就是你的断头饭;你要是硬气,这屏风后面的人就是个屁。”
吴德才见柳青禾不说话,端起酒杯嘿嘿一笑:“上差面生得很呐,不知在总兵府担任何职?这这兵荒马乱的,若是遇上骗子……”
“左前方三步,回旋踢。”
冯昭琰根本没打算让柳青禾跟这老狐狸废话,“不用留力,这屏风是松木架子,虽好看但不经踹。”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那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狠劲瞬间上涌。
她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豹子,没去接那酒杯,而是一脚狠狠踹向了那架精美的屏风!
轰——!
巨大的屏风应声倒塌,烟尘四起。
屏风后面,八个手持短斧的壮汉正猫着腰准备听号令,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一个个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举着斧头愣在当场,那凶神恶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滑稽透顶。
吴德才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桌上,惊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这就是吴大人的待客之道?”柳青禾收回脚,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冷,“还是说,吴大人觉得本官这颗脑袋,就值这几把斧头的价钱?”
“误会!全是误会!”吴德才冷汗瞬间下来了,一边擦汗一边给那帮打手使眼色让他们滚蛋,“这是……这是下官安排的‘斧舞’助兴!对,助兴!”
“助兴?”柳青禾冷笑一声,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一刻,冯昭琰接管了节奏。
“告诉他,大雍宣德八年,凉州卫阵亡名册补录。”
柳青禾复述道:“宣德八年,吴大人可是忙得很呐。”
吴德才脸色一僵:“上差此话何意?”
“那年冬月,凉州前线战死军卒七百二十三人。”柳青禾盯着吴德才的眼睛,像是在读一份判决书,语速不急不缓,“但在呈给兵部的折子里,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千二百人。多出来的四百七十七个‘死人’,每人的抚恤银是十二两。”
吴德才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被踩住了死穴的反应。
“四百七十七乘以十二,共计五千七百二十四两。”柳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笔钱,没进家属的口袋,倒是变成了省城金陵路那座三进的大宅子,户主写的还是令郎吴金宝的名字。我没记错吧?”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吴德才的天灵盖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桩三年前做得天衣无缝的烂账,竟然会被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女人连骨头带渣地翻出来!
甚至连他在省城私置宅产的具体位置都一清二楚!
冯昭琰在识海中冷笑:“我当年在翰林院虽然只是个修书的,但这凉州卫所有的烂账名册,都是经过我的手核对的。他吴德才那点猫腻,在我脑子里都排不上号。”
“还有。”柳青禾继续加码,“去年拨下来的修城款,你也动了三成,换成了城南的那两间当铺。吴大人,还要我继续背下去吗?”
噗通!
吴德才这回是真的跪了。
他双腿发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钦差饶命!上差饶命啊!”
在这个年代,能把账目查到这个份上的,除了京城直派的巡按御史,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他哪里还敢怀疑柳青禾的身份,只当她是微服私访来索命的阎王。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也是为了上下打点……”吴德才抖得像筛糠,“求上差高抬贵手!下官愿倾家荡产补上亏空!”
“起来吧。”
柳青禾端起那杯凉透的酒,并没有喝,而是泼在了地上,“本官此行,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平账’的。总兵府那边也有难处,这只幽灵军的开销,不在朝廷的定额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德才一愣,随即狂喜。
这就是有门儿!
只要肯收钱,那就是自己人!
“懂!下官太懂了!”吴德才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这几年的亏空,下官这就做成‘军需损耗’和‘流民安置费’,划到幽灵军的账上!保证做得干干净净,兵部那个老古板尚书来了也查不出毛病!”
“很好。”柳青禾点了点头,“另外,我需要药。最好的退烧药,犀角粉、羚羊角,有多少要多少。还有粮食,那个黑石岭的库存我不动,但城里富户捐的那些……”
“给!全给!”吴德才现在只想把这位活祖宗送走,“县衙药库里存着半斤极品犀角粉,下官这就让人去取!至于粮食,西仓那边的两千石赈灾粮,您随便调!”
半个时辰后。
柳青禾提着一包价值连城的药材,身后跟着李奎那帮人推着的两车粮食,满载而归。
回到赵宅,夜色已深。
柳青禾让李奎带人在外院守着,自己进了内屋。
豆豆的情况更糟了,嘴唇干裂起皮,嘴里说着胡话。
柳青禾顾不上休息,手脚麻利地生火、研磨犀角粉、熬药。
药香在破败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那是救命的味道。
“冯大人,今天多亏你了。”柳青禾一边用汤匙搅动着药汁,一边在心里说道,“要不是你知道那些烂账,咱们今天恐怕真的出不来。”
“各取所需罢了。”冯昭琰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这吴德才虽然贪,但办事效率还算高。有了这批物资,这支‘幽灵军’的骨架子就算是搭起来了。接下来……”
话没说完,冯昭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趴下!!!”
这种濒死的危机感并非来自柳青禾的直觉,而是冯昭琰灵魂深处的战栗。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柳青禾出于对冯昭琰的绝对信任,在这个指令发出的瞬间,直接抱着药碗向侧面猛地一扑。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撕裂了窗户纸,几乎是擦着柳青禾的头皮飞过,“咄”的一声钉在了她刚才站立位置身后的木柱上。
手中的药碗虽然护住了,但滚烫的药汁还是洒出来一些,烫得柳青禾手背发红。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
那支弩箭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借着昏暗的烛火,冯昭琰看清了那箭尾上的标记——那不是普通的翎羽,而是用纯银雕刻的一朵残败的梅花。
识海中,冯昭琰的灵魂剧烈震荡起来,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深沉的恐惧与仇恨。
“残梅令……”
冯昭琰的声音在发抖,“是他们……是翰林院那帮杀我不够,还要让我魂飞魄散的人!这不仅仅是刺杀,这是灭口!”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破损的屋顶无声坠落,手中的短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柳青禾刚刚爬起来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尖叫都被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