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密室里的地听,废墨织就的生路

第35章密室里的地听,废墨织就的生路

那声长叹之后,柳青禾没再说话,而是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对着守在廊下的丫鬟翠儿吩咐了一句:“去取些废弃的公文草纸来,还有火盆。先师忌日将近,我要为他烧些‘过路钱’。”

这理由正当得让人挑不出刺,尤其是对着那地底下的铜管子说的。

翠儿很快抱来了一堆发黄的旧档,眼神却不住地往屋内那张铺满白绢的书案上瞟。

“别看了,看多了长针眼。”柳青禾接过纸张,顺手关了门,将火盆摆在了屋子正中央,正对着地板下那处空瓮的位置。

火舌舔舐着陈年的纸浆,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混杂着墨臭,迅速填满了整个思过斋。

这味道不光呛人,还能遮掩很多东西,比如此时正在桌案上进行的“化学实验”。

脑海里,冯昭琰像个严苛的私塾先生:“草木灰二钱,兑水,加一点你刚才那是……口水?行吧,唾液酶虽然恶心了点,但能加速氧化。把这混合液涂在刚写好的那张假密令背面,记住,只涂边缘。”

柳青禾一边忍着烟熏火燎,一边照做。

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在浑浊液体的浸润下,迅速泛黄、起皱,透出一股子在箱底压了二十年的陈腐气。

“这就是你要的‘铁证’?”柳青禾在心里问,手下动作却稳得像是在绣花。

“这叫‘钓鱼执法’。”冯昭琰冷笑,“鱼饵得香,鱼钩得利。那丫头是个贪财的,周财是个贪功的,这一对儿正好凑一锅。”

做完这一切,柳青禾捂着肚子,眉头微蹙,拉开门缝对翠儿虚弱地喊道:“我不舒服,要去趟茅房。你在门口守着,这屋里的东西,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说完,她便在那张所谓的“绝笔信”上压了一方砚台,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半遮半掩地露出那张刚刚做旧的“假密令”。

临走前,她看似随意地在门框的一根倒刺上,缠了一根极细的发丝。

这是最古老,也最管用的防盗锁。

柳青禾刚转过回廊拐角,冯昭琰就在脑海里开启了倒计时:“三,二,一。她进去了。”

不用看也知道,翠儿那个蠢货肯定正趴在桌上,对着那张写着“私售战马三千匹予瓦剌部”的假密令两眼放光。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若是报给总兵大人,那是泼天的富贵;若是报给管家周财,那就是拿住了总兵的把柄。

一炷香后,柳青禾刚整理好衣衫从茅房出来,就看见翠儿一脸惊慌却又压抑不住兴奋地往外院跑。

“鱼咬钩了。”柳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慢悠悠地走回思过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框上的头发。

断了。

她走进屋,迅速将那是张假密令塞进房梁的榫卯缝隙里,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满墙的兵书,摆出一副虔诚祈福的姿态。

不出所料,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就被粗暴地撞开。

周财带着十几个家丁,手里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严厉的脑袋上位的那一天。

“给我搜!有人举报,这屋里藏着通敌的罪证!”

周财一脚踹开思过斋的门,那一双绿豆眼像雷达一样在屋内扫射。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女骗子”,而是一室的清冷与庄严。

柳青禾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是一尊入定的石佛。

“周管家,先师灵前,你带着这些人喊打喊杀,是想让严总兵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

周财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少装蒜!翠儿亲眼看见那张密令就在桌上!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家丁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书册散落一地。

可那张该死的密令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财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若是找不到东西,擅闯禁地这一条,就够严厉把他皮剥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他在怕。”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注意看周财的腿,他在抖。现在,把翠儿推出去。”

严厉黑着脸跨进院门,那一身还未散去的血腥气让满院子的家丁瞬间跪了一地。

“周财!我记得我说过,思过斋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擅入!”严厉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柳青禾嘶吼:“老爷!这女人是奸细!翠儿……翠儿看见她伪造老爷通敌的文书!就在桌上!”

翠儿被推了出来,筛糠似的抖着:“是……奴婢亲眼看见的……”

严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柳青禾的脸。

柳青禾缓缓站起身,目光澄澈:“严总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翠儿那双手上,“这丫头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是什么?”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只见翠儿的指甲缝里,果然残留着明显的黑色污垢。

“那是砚台底累积的陈墨,只有若是有人刚才手忙脚乱地在那张‘绝笔信’上翻找,必然会沾上。”柳青禾一步步逼近翠儿,“还有,刚才混乱中,本官似乎觉得袖口一轻,不知徐老大人留下的那枚旧官印,是不是跑到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身上去了?”

翠儿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去捂袖口。

这一捂,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严厉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如狼似虎的兵卒立刻上前,粗暴地扯开翠儿的袖子。

一枚斑驳的铜印滚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刻,周财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所谓的“通敌密令”没找到,反而从他的眼线身上搜出了先师的遗物。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或者是……针对总兵府的离间计。

“好哇,好一个忠心的管家,好一个手脚干净的丫鬟。”严厉怒极反笑,笑声瘆人。

铮——

刀光一闪。

翠儿甚至来不及求饶,一颗头颅便滚到了周财的脚边,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拖下去喂狗。”严厉收刀,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转头盯着周财,“至于你……念在你伺候严家三代的份上,留个全尸。自己去领死吧。”

周财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被拖出了院子。

一场风波,在两行血迹中戛然而止。

严厉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柳青禾拱手作揖:“让特使见笑了,治家不严,是严某之过。既然误会已解,这思过斋也不便久留。严某这就命人备马,送特使出关,前往肃州卫整顿军务。”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黑铁铸造的令牌,递了过来。

“这是凉州卫的最高通关令,见令如见总兵,边关哨卡,无人敢拦。”

柳青禾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刺骨。

严厉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别动!别呼吸!盯着他的脖颈大椎穴!”

柳青禾僵住,眼神聚焦。

只见严厉转身的瞬间,脖颈后方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那是积蓄了极强爆发力的征兆——他在压抑杀意,他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拔刀砍了她。

但他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柳青禾只觉得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手中那枚所谓的“通关令”。

在那繁复的花纹掩盖下,令牌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极隐蔽的符号。

那不是“通”,也不是“令”。

那是一个只有死囚营才会用的——“冥”字。

这不是通关令,这是催命符。

“呵,老狐狸。”冯昭琰的冷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寒意,“他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凉州。这令牌一亮,咱们就是前方哨卡的活靶子。”

柳青禾握紧了那块冰冷的铁牌,刚想说话,却听见严厉那浑厚的声音隔着院墙,幽幽地传了回来:

“特使既然是徐老门生,想必除了笔墨功夫,这君子六艺中的‘射’与‘御’,也应当不凡吧?明日校场,严某……想请特使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