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绝笔信抵喉,孤身入严府

第33章绝笔信抵喉,孤身入严府

“格杀勿论”四个字落地,像一把冰渣子塞进了柳青禾的领口,冻得她后脊梁骨发紧。

“别慌,稳住。

他在诈你,也在诈他自己。”

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子令人安定的冷硬质感,“调整呼吸,左脚迈出三寸,重心压在脚后跟,别像个偷鸡的贼,要走出巡按御史去抄家的气势。”

柳青禾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刺痛强行压下膝盖的酸软。

她伸手在腰间摸了一把,那是刚刚用铅块临时熔铸的假官印,虽然做工粗糙,但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那一抹沉甸甸的轮廓足以唬人。

随着冯昭琰接管了脊椎大龙的控制权,柳青禾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瞬间拔高。

她推开残破的雕花木门,靴底踩在覆雪的青石板上,发出一种奇异而笃定的脆响。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战马躁动吐息的间隙里,这种违反常理的节奏感,让原本杀气腾腾的马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骚乱。

崔恒手中的长枪微抬,枪尖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死光,刚要下令冲锋,柳青禾清冷的声音却比风雪更先一步灌入他的耳膜。

“庚午年腊月十八,断狼谷,三车私盐,换了鞑靼人的一百张狼皮。”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崔恒那张藏在面甲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柳青禾清晰地看见,他握枪的指节猛地泛白,胯下的乌骓马受惊般退后了半步,马蹄铁在石板上划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那是只有凉州卫历任总兵口口相传的“死档”,一旦泄露,按大雍军律,夷三族。

“你……你到底是谁?”

崔恒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恶狼。

柳青禾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冯昭琰惯用的“文官式蔑视”。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高举过头顶。

“严总兵恩师,前翰林院掌院徐老大人的绝笔信在此。“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这里面,写的是严家满门的荣辱,也是徐老大人临终前唯一的嘱托。

崔千户,你是想让这封信在李文这种贪官的私宅里被血弄脏,还是想亲自护送本官,去总兵府的‘思过斋’,等严总兵回来亲启?“

崔恒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一刻钟后,重甲骑兵收刀入鞘,从围猎变成了护送。

总兵府朱漆大门前,灯火通明。

管家周财披着一件狐裘,那双绿豆眼在柳青禾满是泥点的衣摆和身后那群形容枯槁的流民身上转了两圈,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哪来的疯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

周财根本不看那文书,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就要上前强抢,“把这不清不楚的东西搜身扔出去!

严府重地,岂容叫花子撒野?“

“想动粗?”

冯昭琰嗤笑一声,视线借着柳青禾的眼睛锁定了影壁墙的一角,“看到那个崩掉的缺口没?

指那里。“

柳青禾身形未动,只是抬起手,指尖隔空点向那处不起眼的残缺。

“周管家,那影壁墙上的缺角,是天启五年,徐老大人以此警醒严总兵戒贪,亲手用拐杖敲下来的。“

柳青禾的声音不大,却让周财那只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老大人曾言,石破尚可补,心贪不可救。

若是周管家觉得这‘戒贪’的记号碍眼,想把我也一并清理了,那就是在替严总兵忘本,是在挖严家的祖坟。”

周财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严家父子和他这个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那双绿豆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慌忙挥退家丁,躬身让开了一条道,只是那眼神依旧像条阴冷的蛇,死死盯着柳青禾的后背。

思过斋位于总兵府东侧,冷清,肃穆,除了满架子的兵书战策,便只有一张硬得硌人的罗汉床。

刚一进门,一股甜腻的香气便往鼻子里钻。

“闭气!“

冯昭琰厉声喝道,“这檀香里掺了‘牵机散’,李文的手伸得够长,连严府的客房都做了手脚。“

柳青禾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茶碗对着香炉泼了过去,滋啦一声,毒烟散尽。

秦五机灵地反手插上了门栓,守在门口如同门神,沈妙真则抱着孩子缩进了屏风后。

“现在,做戏做全套。“

冯昭琰指示柳青禾铺开书案上的白绢。

没有墨,柳青禾直接往干涸的砚台里吐了一口唾沫,用指甲盖大小的残墨细细研磨。

“放空手腕,别用蛮力。“

冯昭琰的声音如同在耳边低语,“徐老头的字是‘铁线篆’,讲究的是笔笔中锋,圆润如铁丝。

我会控制你这三根手指的肌肉收缩,你只管看着,别抖。“

昏黄的烛火下,柳青禾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白绢上游走。

一个个古拙高古的篆字流淌而出,每一个笔锋的转折都带着一种常年浸淫书道的苍劲。

夜色渐深,风雪更紧。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杂乱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含混不清的醉骂。

“听说……府里来了个绝色……美人?

还是京城来的……嗝……让本公子尝尝鲜……”

并不结实的窗扇被一脚踹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夹杂着寒风灌了进来。

一个衣衫不整的锦衣青年翻身而入,正是严总兵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严崇。

他醉眼惺忪,看到灯下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色心顿起,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别回头,左手铅粉盒,右手金簪。“

冯昭琰的声音冷静,“方位三点钟,高度五尺,那是他的眼睛。“

柳青禾根本没有转身,就在那双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瞬间,她猛地扬手。

沈妙真那盒用来遮掩气色的劣质铅粉,化作一团白雾,精准地糊了严崇一脸。

“啊!我的眼睛!“

严崇惨叫着捂眼后退,脚下却被冯昭琰预判好的凳子绊了个正着。

噗通一声巨响,锦衣公子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冰凉的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柳青禾手中那支磨得尖锐无比的锡簪,死死抵住了他还在蠕动的喉结。

只要再往下压半分,这位严二公子就能去见阎王。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震颤起来。

但这回不同。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而归的轰鸣,是真正见过血的铁蹄碾碎积雪的声音。

院外,一道如雷般的咆哮声穿透风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严崇何在!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