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磷火封谷,困兽反击
脚下的冻土在震颤。
这不是错觉,是五百双官靴踏碎积雪引发的共振。
五百营兵,哪怕是一群只知道欺压良民的兵痞,聚在一起那也是一股子能碾死人的铁流。
乱葬岗那原本还算宽敞的谷口,瞬间就被这股名为“国家暴力机关”的洪流塞得满满当当。
只不过这地方选得妙,两边峭壁夹峙,像个还没扎口的布袋,骑兵进来就得下马,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柳青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腻乎乎地抓着那把重弩。
【退。】
冯昭琰的声音言简意赅,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导航仪,【退守白骨坑,那是唯一的防守高地。
别回头,数着步子走,这是算好的距离。】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缩进了乱葬岗最深处的环形凹地。
这里以前大概是个万人坑,地势比周围低,四面都是隆起的土坡和歪七扭八的无主孤坟。
老孟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提着两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黑陶罐,像是倒洗脚水一样,哗啦啦把里面的东西顺着环形沟壑泼了一圈。
那气味冲鼻得很,带着股子陈年腐朽的油腥味。
“这是当初神机营守城用的猛火油,剩下的不多,也就够烧一壶茶的功夫。”老孟嘟囔着,眼神里透着股心疼。
张大个带着几个腿脚利索的流民,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十个用干草和破布扎成的草人立在了石碑后面。
草人身上抹了那层惨绿色的磷粉,被风一吹,影影绰绰的,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来了。”柳青禾眯起眼。
黑暗中,常胜带着五十个精锐先锋摸上来了。
这帮人到底是吃杀人饭的,脚步轻得像猫,手里清一色举着圆盾,一步步压缩着生存空间。
【吹。】
随着冯昭琰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岩缝里的流民鼓起腮帮子,几根奇形怪状的管子立刻发出了动静。
那声音没法形容,既不像哨子也不像号角,倒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再放大一百倍。
凄厉、尖锐、带着某种让人耳膜发痒的震颤频率,在这个拢音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这就是冯昭琰折腾出来的“裂音管”,原理柳青禾听不懂,什么声波共振,什么心理阈值,反正她只觉得脑仁疼。
对面的先锋队显然更疼。
黑暗里不知深浅,这鬼哭狼嚎的声音一炸,加上那磷火草人晃动的虚影,前面的几个营兵手一抖,箭就射出来了。
嗖嗖嗖!
箭矢钉在石碑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波,两波……】冯昭琰在脑海里冷静地读秒,【五百人的箭袋配额是每人十二支,考虑到损耗和恐慌性射击,他们的远程火力还能持续十五息。】
柳青禾趴在土坡后面,听着头顶飞过的破风声,心里默默跟着数。
十三,十四,十五。
箭雨稀疏了。
“老孟!”柳青禾猛地探出头,吼声压过了风声,“点火!”
一支带着火星的火折子被老孟狠狠甩进了那条满是猛火油的沟壑。
没有红色的火光,腾起的是一道高达三尺的幽绿色火墙!
这就是老孟那猛火油里掺了铜屑和磷粉的效果。
绿森森的火光映照在雪地上,把那些营兵的脸都照成了死人色。
大雍朝的人哪怕再不信鬼神,猛地看见这通向阴曹地府般的冥火,谁腿肚子不转筋?
“鬼!真是鬼火!”
原本严整的先锋队阵型瞬间出现了骚动。
柳青禾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张大个藏身的方向:“推!”
早已守在斜坡顶端的张大个等人,咬牙切齿地踹向了身边那些早就松动了根基的石碑。
这些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沉重墓碑,或者是整块的花岗岩,顺着结冰的斜坡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这不是落石,这是打保龄球。
巨大的动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进了拥挤的先锋队里。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那几面薄薄的圆盾在几百斤重的石碑面前也就是个摆设。
冲在最前面的常胜反应极快,一个侧扑想要躲,却还是慢了半拍,一块断裂的碑头狠狠砸在他的右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即便是在混乱中,这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常胜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滚进了旁边的死尸堆里。
先锋队崩了,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可还没等柳青禾松口气,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战鼓声。
借着绿火的微光,能看到那个魏成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抽打退下来的兵卒,嘴里还在咆哮。
【他在强行督战。】冯昭琰的声音越发冰冷,【只要他不死,这五百人就是被驱赶的羊群,迟早会把我们踩死。】
“太远了,看不清。”柳青禾眯着眼,那距离起码有一百五十步,而且中间隔着火墙和烟雾,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将旗影子。
【闭眼。】
什么?
【闭眼,听我的。
把身体交给我这部分的判断,把你的直觉留给扳机。】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架沉得像磨盘一样的神臂弩。
她闭上眼,世界瞬间黑暗,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魏成那歇斯底里的吼叫。
【两点钟方向,风速修正三,仰角抬高一寸。】
脑海中,冯昭琰利用山谷的回声效应,瞬间构建出了一个三维坐标系。
那面将旗的位置,在他那堪比精密雷达的感知中,是一个红得发亮的点。
【他的声音在左侧岩壁有回声延迟,本体在旗杆右侧两步。
就是现在!】
那根粗大的弩箭离弦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头扎进了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混沌中。
下一秒,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面象征着指挥权的“魏”字大旗,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断,粗大的旗杆拦腰折断,轰然砸向那群簇拥在周围的亲兵。
受惊的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魏成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总兵大人落马了!”
“旗倒了!”
原本就被这“百鬼夜行”吓得不轻的营兵,这下彻底炸了锅。
指挥系统瘫痪,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停止了进攻,开始漫无目的地推搡、叫喊。
赢了?
柳青禾感觉整条右臂像是被火烧一样疼,那是肌肉负荷过载的信号。
她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放下弩机去揉揉胳膊。
【不对劲。】
冯昭琰的警报声没有任何征兆地炸响,【那堆尸体……少了一具!】
尸体?什么尸体?
柳青禾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幽绿色的火墙突然被人撞开。
一个浑身是火、拖着一条残腿的身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有任何呐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那一双充血到极致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柳青禾。
常胜!
这家伙根本没退,他刚才一直在装死,就是在等这个所有人精神松懈的瞬间!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一个顶尖杀手来说,哪怕断了一条腿,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他手里的软剑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把漆黑的匕首,反握在手,那是必杀的姿态。
“躲开!”
柳青禾的大脑下达了指令,身体却发出了一声哀鸣。
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弩,彻底抽干了她右臂所有的力量。
此刻剧烈的痉挛让她连抬手去摸腰间的短刀都做不到,整条胳膊像是挂在肩膀上的死肉。
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常胜身上那股皮肉被烧焦的臭味,能看清他眼底那种“要死一起死”的疯狂。
死局。
匕首的寒光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直指心脏。
【放开控制权。】
那个清冷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决绝的狠戾。
【既然手废了,那就用我的魂,来填这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