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珠玉蒙尘

晨雾未散时,沈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沈未央坐在窗前,听着秋禾气喘吁吁地汇报:“……礼部侍郎夫人送来了百年老参,说是给小姐压惊;镇远侯府送了八匹云锦;连宫里都派人来问,说太后听闻沈家二小姐‘阎王殿前走一遭’的奇事,很是好奇……”

“好奇?”沈未央拨弄着梳妆匣里新添的珠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好奇我如何死而复生,还是好奇沈家养出了个‘妖孽’?”

秋禾噎住了。

自前日前那场“人鬼之辩”后,沈二小姐阴司还阳之奇事传遍了京城。有人说她是福星转世,有人说她是借尸还魂,更有人说她能通阴阳——毕竟,哪个正常姑娘能从棺材里坐起来,还能驳得道士哑口无言?

但这些名声,并未让沈未央的日子好过半分。

王氏送来的补药堆了半间屋子,却再未亲自踏足。姐姐沈清月这几日倒是常来“探望”,每次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妹妹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养的那只白猫后来去哪儿了?”

“母亲去年生辰,妹妹送的什么礼?”

“上元节猜灯谜,妹妹猜中了哪个?”

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

这个所谓的姐姐并不相信她是“沈未央”。

沈未央靠着秋禾的提示和零碎的记忆片段,勉强应付过去。但那些碎片太少了——就像一幅被虫蛀蚀的古画,只能窥见斑斑点点的原貌。

她知道原主今年十五,生母早逝;知道她擅绣工,性子怯懦;知道她怕水,因为七岁那年落过水。

可更多的细节呢?她喜欢什么颜色?爱读什么书?有哪些朋友?这些构成一个人的点滴,她一片空白。

“小姐,”秋禾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沈未央摇头。她能想起的,只有前世实验室的灯光,古画上孤寂的侧影,还有胸口玉璞冰凉的触感。

今世的记忆,像锁在迷雾深处的宝箱,钥匙却不知所踪。

午后,她决定出去走走。

这是她“复活”后第一次踏出偏院。秋禾紧张地跟在身后,一路走一路低声道:“左边那条路通花园,右边是去水榭的,前面是大小姐住的‘凝香院’……”

沈府比她想象中更大。飞檐斗拱,曲径回廊,处处透着官宦之家的气派。但那些雕梁画栋在她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考古现场”——每一处建筑形制,每一件摆设器物,都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的特征。

大雍中期风格。她脑中自动归类:梁架结构是典型的抬梁式,斗拱形制符合永和年间的演变特征,窗棂纹样……

“小姐?”秋禾见她停下,轻声唤道。

沈未央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座小楼前。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匾额:“藏书阁”。

“这是府里的书楼?”她问。

秋禾点头:“老爷爱藏书,这里头有上万卷呢。小姐您从前……也常来的。”

常来?沈未央心中一动。

她推门而入。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书架林立,层层叠叠,从经史子集到杂家笔记,应有尽有。

沈未央沿着书架缓步行走,指尖拂过书脊。忽然,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住脚步。

这一架的书籍摆放杂乱,有几本甚至歪斜欲倒——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她抽出一本《北疆风物志》,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枫叶的叶脉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望乡崖下,秋深露重。”

望乡崖。

又是这个地方。

沈未央迅速翻动书页,在第三十七页找到了一段关于望乡崖的描述:“……崖高百仞,下临忘川,崖顶有古松一株,相传为前朝将军殉国处。每逢月圆之夜,崖下有悲歌之声……”

书页边缘,有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是谁?原主吗?她为什么要特别标记这一段?

“小姐,”秋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在看什么?”

沈未央合上书:“没什么,随便翻翻。”她将书放回原处,却在放回时,感觉到书后似乎有东西。

她伸手探去——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支珠花。银簪上嵌着小小的珍珠,样式朴素,却做工精致。簪身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紧紧攥过。

“这是……?”

秋禾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是小姐您的珠花!您落水那日……戴的就是这支!”

沈未央握紧珠花。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

原主落水时戴着这支珠花。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藏书阁?是谁把它藏在这里?为什么藏?

“秋禾,”她低声问,“我落水后,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是花园的洒扫婆子王妈妈。她说看见您漂在湖面上,吓得大喊,家丁们才把您捞上来……”

“捞上来时,我身上可还戴着首饰?”

秋禾努力回想:“当时太乱,奴婢记不清了……但后来夫人清点遗物时,确实说少了支珠花。还让下人们找过,没找到。”

所以,珠花在落水后就失踪了。而现在,它出现在藏书阁。

有人拿走了珠花,藏在这里。为什么?珠花上有什么秘密?

沈未央将珠花举到窗前细看。珍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簪的纹路……

等等。

她用手指摩挲簪身,在靠近珍珠的地方,摸到了极细微的凹凸。不是花纹,是字。

她凑得更近,借着光线辨认——

一个“北”字。刻得极浅,若非特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北。又是北。

望乡崖在北,玉璞的秘密在北,现在连原主遗落的珠花上也刻着“北”。

这一切,到底指向什么?

沈未央将珠花收入袖中:“走吧,回去。”

离开藏书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小楼。它立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檐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一只欲飞的黑鸟。

那里一定还藏着更多秘密。

回到偏院时,沈清月已经在等着了。

见沈未央回来,她抬眸一笑:“妹妹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沈未央在她对面坐下,“姐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沈清月将一瓣橘子递给她,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妹妹难道不想知道,那日是谁约你去水榭吗?”

沈未央的手指收紧。

“姐姐知道?”

“我自然不知道。”

“对了,妹妹那支珍珠珠花,找到了吗?母亲前日还念叨呢。”

沈未央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珠花。沈清月怎么知道珠花不见了?她为何特意提起?

除非……她知道珠花在哪里。或者,她知道珠花为什么重要。

“还没找到。”沈未央平静道,“一支珠花而已,丢了便丢了吧。”

沈清月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秋禾等她走远,才颤声道:“小姐,大小姐她……”

“她在试探。”沈未央起身回屋,关上门,才从袖中取出那支珠花。

珍珠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泛着微光。那个刻得极浅的“北”字,此刻看起来像一道伤疤

沈未央独自坐在屋里,将珠花举到眼前。珍珠的光泽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前世修复古画时,那些褪色的颜料,破损的绢帛,看似无意义的划痕——每一样,都可能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现在,她手中也握着一把钥匙。

珠花上的“北”字,藏书阁里的书,原主日记中的“望乡崖”,胸口的玉璞,还有沈清月似有深意的试探……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方

望乡崖

还有……死亡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