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和三年

“老爷不可!”

王氏脸色惨白,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老爷!您想想,仵作验过,棺已封钉,此刻异动,合乎常理吗?若真是妖物借形,此刻开棺,邪气冲撞,害了央儿清誉不算,沈氏满门安危何在?不如先请道长镇住此处,从长计议!”

沈文柏却仿佛没听见。

女儿的呼救声从里面传出,虚弱却真切,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刺进了他的心脏,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只剩下那具漆黑棺木。

“让开!”

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王氏,力气大得惊人。

灵堂内,家丁仆妇早已躲到远处,挤作一团瑟瑟发抖,无一人敢上前。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人影扭曲成鬼魅。

沈文柏目眦欲裂,四下环顾,猛地抄起地上用来封棺的铁撬棍。

“我女儿在里面!她没死!谁敢拦我?!”

他怒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将撬棍尖端狠狠楔入棺盖缝隙。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在死寂的灵堂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王氏面无人色,指甲掐进了掌心。“老爷,你会害了全家,害了央儿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是恐惧多于悲痛。

沈文柏充耳不闻,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撬棍。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棺钉松动的异响。终于——

“轰隆!”

一侧棺盖被整个撬开,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光,混杂着浓烈的香烛和漆料气味,汹涌地灌入棺材。

所有人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到极限。

只见棺材里,一个身着雪白寿衣的少女,正用胳膊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缓缓坐了起来。

长发披散,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因骤然见光而眯起,带着茫然与刺痛。

“啊——鬼!!真诈尸了!!”一个胆小的婆子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晕死过去。人群瞬间再次骚动,惊叫声此起彼伏。

刺耳的惊叫声,晕死过去的婆子,吓尿的宾客...打翻的烛台,散落一地的纸钱和贡品...

沈未央被光线刺得眼泪直流,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视线模糊地看向外面。

不对……全都不对!!!

这不是摄影棚!没有导演!没有隐藏的摄像机!那些人的恐惧如此原始,扑面而来的气味如此复杂真实(线香味、纸灰味、桐油味、还有人群散发的汗味和尿骚味),木料的纹理,布料的质感……所有细节都在疯狂尖叫着“真实”!

“央儿……我的央儿!”沈文柏丢开撬棍,扑到棺边,颤抖的手想碰触她又不敢,老泪纵横,“真的是你……你没死……”

沈未央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她张了张嘴,想按照最初的“恶作剧剧本”骂一句“赵静初你够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涩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疑问:

“……你……是谁?”

沈文柏如遭雷击,愣住了。

“管家,快...快去朝天观请道长,做法收了这个妖物!”王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急切的喊道。

沈未央没理她,她的目光越过沈文柏的肩膀,急速扫视着灵堂。

挽联是粗糙的麻纸,墨迹淋漓,内容古奥。人们的衣服……是交领右衽,材质是麻葛和粗绸,发型……男人束发,女人盘髻,没有任何现代发饰。建筑是实实在在的木质结构,榫卯清晰,没有任何现代金属加固或电线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她作为考古学者绝不愿承认的可能性,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撞击着她的认知。

“现在……是什么朝代?哪一年?”

灵堂内又是一静。这问题太过古怪。

老管家颤巍巍答道:“小、小姐……如今是……是大雍朝,永和……永和三年……您不记得了啊”

永和三年!

沈未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画上的题记……“永和三年春,绘于北疆。知君将行,以此赠之。未央……”

这TM不是巧合啊。

地点(灵堂)、时间(永和三年)、事件(“死亡”)、人物(沈未央/明渊)……所有线索构成一个她无法辩驳的、荒谬绝伦的闭环。

穿越!

这个她研究历史时偶尔调侃、却从未当真的词语,此刻成了唯一的、残酷的解释。

她不是在做梦,更不是参加什么cosplay。

这是真的世界,从一个拥有空调、网络、无菌实验室的现代世界,掉进了这个烛火昏暗、充满未知危险的古代时空,还顶替了一个刚死去的少女。

“你...你究竟是人...还是鬼?”人群中有人哆哆嗦嗦的质疑道。

“够了!都闭嘴!就算她是鬼,她也是我的女儿!”沈文柏声音中带着激动和愤怒。

巨大的眩晕感和虚无感袭来,她几乎支撑不住。

“小姐!”丫鬟秋禾哭着扑过来,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帮着老爷把小姐从棺材里面搀扶下来。

脚踩在冰冷坚实的地面上,寿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沈未央低头,看着这双明显小了一号、细嫩许多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的身体?不,这是“沈未央”的身体。“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回到了古代呢?

“央儿,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快,请大夫!”沈文柏急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未央抬起头,迎上沈文柏关切痛惜的眼神,也撞见了王氏那深不可测、暗藏冰锋的目光。

无论这是哪里,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她现在站在这里,呼吸着,能思考。

而这个身份,这个家庭,显然危机四伏!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古代夜晚特有的清冷和烟火气。

面对陌生的一切,当前首先要做的就是——

活下来!

沈未央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她借着丫鬟的搀扶站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惊涛骇浪,只余下符合这具身体年龄的虚弱与惊惶,轻声对沈文柏道:

“爹爹……好冷,头好痛……”

她开始了她的表演,也开始了在这个陌生时空里,被迫进行的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古发掘”——发掘这个身份的秘密,发掘这个时代的规则,发掘一条……活下去的路。

而她内心深处,那个属于考古学家沈未央的理性声音仍在顽固地低语:

是画?

是玉?

这不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

那幅画…那块玉…那个画中的将军……

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