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无垠的虚空之中,克罗姆悬浮于宇宙的深处。
四周是无数星辰,它们如同密特拉的眼眸,静静环绕着他。在神力的笼罩下,他以俯视的视角,清晰地听到了、看到了——
在阿奎洛尼亚王宫的花园里,他的父母正低声交谈。
那一刻,他的心如潮水般翻涌。
他是个血气方刚、渴望冒险的少年,因为他认定——只有手中握紧的利剑,才能像祖父一样,保护王国,保护他挚爱的父母。
他不想躲在他人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而死。
他应该是个战士,与那些为了公义而战的勇士们并肩,而不是坐在王座上等待和平从天而降。
他认定,那才是真正的王,真正阿奎洛尼亚之主。
然而,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亲。
他的父亲——从未亲临战场参加厮杀,也没有精妙绝伦的剑术,更没有势大力沉的拳招。
曾经,克罗姆一度认为,这样的父亲继承王国,是对祖父留下的伟业的侮辱。
而现在,他才悔不该当初有这种错误至极的想法。
他明白了——
父亲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宫廷。
无需剑锋抵住敌人的咽喉,而是用智慧一步步瓦解可能的危险。
父亲是维系阿奎洛尼亚所有人的纽带,是名副其实的阿奎洛尼亚之主。
克罗姆的眼中泛起泪光。
就在这时,密特拉的力量将这幅画面延伸——
他看到,在767个平行宇宙中,同样的场景正在发生。
有的宇宙里,他更加顽劣;有的宇宙里,他更加暴躁。
但无论在哪一个宇宙,他的父母,始终用同样的方式爱着他。
从身边环绕的众星中,他听到了他们的期许与爱——
那声音穿越时空,如战鼓般敲击着他的灵魂。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双密特拉之眼,开口说道——
还未等到克罗姆开口,密特拉便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再是遥远而冰冷的神性宣告,而是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像一位长者在耳边低语,又像战鼓般稳稳敲在克罗姆的心上:
“若是换做其他的位面,我不会阻止你心中下的决定。因为这份爱……是少有可贵的。”
克罗姆微微一怔,但依旧恭敬地低下头,请密特拉继续。
密特拉的目光如恒星般炽热,缓缓说道:
“宇宙的数量,时间的长度,空间的大小——这些,对你们人类而言是无法直面的概念,但对神祇来说,只是常识。”
“在宇宙中,有些远超你们人类的文明,能召唤神祇的一座化身,能从神祇之中理解一些宇宙永恒不变的真理。”
“但是,他们的存在有一个趋于稳定的上限,无法更进一步,也不会突然出现远超于同类的个体。”
克罗姆静静地听着,眉宇间带着不解。
密特拉继续道:
“但你们人类的生命形式……存在一种不该在宇宙之中的特异。”
“你们的演化,本应被限制在某个框架之内,但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却一次次突破极限。”
“那便是——极端的差异。”
虚空中的星光仿佛在回应这句话,闪烁得更加剧烈。
密特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却依旧带着那份人性的温度:
“在无数文明中,人类是能存在诞生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颠覆前人认知的个体。
有的弱如蝼蚁,有的强如星辰。
有的注定平庸,有的……却能与神同行。”
克罗姆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虚空——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星光之间,他只能远远地看到密特拉一只如同太阳般的巨大眼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渺小的身影,却让人无法直视。
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克罗姆不解地问道:
“您是想让我……像我的祖父一样,踏上冒险吗?”
密特拉的声音依旧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缓缓答道:
“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位来自辛梅里亚的野蛮人:
“你祖父的冒险,是因为他是辛梅里亚人。从小处在外族入侵部族征伐的生活,无尽重复的战争让他感到无趣,所以他决定踏上冒险之路。
他始终相信,辛梅里亚的神祇只赐予了他出生时赋予的奋斗与杀戮的力量,以及逆境之中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活了上百年的邪恶巫师为何在他的剑下如此羸弱,他身上的伤口为何愈合得如此之快。”
克罗姆仿佛能感受到密特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这位不向任何神祇祈求祝福的人类,以人类最顽强的意志与勇气,得到了那位辛梅里亚人的神祇青睐。
在不远的过去,我会给他的命运一些简单的指引与帮助。
不过,他是个不依赖、不渴求任何这些外来力量的辛梅里亚人。
但即便如此,得到了我的指引,他仍然会以他笨拙的感谢方式来回馈于我。”
克罗姆听着,心中对祖父的印象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敬意。
密特拉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
“而你……不是辛梅里亚人。
你没有你祖父那样,从小被教导如此独立与悲观。
你是一个阿奎洛尼亚人,孩子。”
密特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却依旧如恒星般不可动摇:
“现在,我给你指向新的命运。”
克罗姆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你会像你父亲一样智慧,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勇猛。
你将成为阿奎洛尼亚的狮子,将世界带到一个新的时代。”
密特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数星辰,落在克罗姆渺小的身影上:
“而现在,我便要告诉你要去的地方——”
那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像在克罗姆心中敲响战鼓:
“那里是诺德海姆人的英灵殿,也是野兽之神贾巴尔赛格的栖息地。
那里是萨莫拉蜘蛛之神的孵化地,也是囚禁达贡之子的牢笼。
那里有着古老种族们留下的残影,也是各个国度驱逐罪人的地方。”
克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名字——有的在阿奎洛尼亚的传说中只是模糊的恐怖低语,有的则是吟游诗人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密特拉的声音继续,如海潮般稳稳拍击着他的灵魂:
“那片土地,既是试炼,也是机缘。
它不会像你父亲的宫廷那样用智慧化解危机,也不会像你祖父的战场那样用勇猛劈开道路。
在那里,你将学会——如何与神同行。”
克罗姆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流放之地。
他只是听说过,从未踏出首都半步。
在酒馆的低语、吟游诗人的禁忌歌谣,以及老兵们酒后含糊的讲述中,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得让人不敢多问。
南部,是一片被大量黄沙覆盖的古遗迹,风蚀的石柱与倾颓的塔楼在烈日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而在北方,则是连绵的冰山与永不停息的雪风暴,寒风如刀,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那里存活,也难以靠近。
阿奎洛尼亚最著名的探险家们,曾在那片沙漠遗迹中发现了一套生锈的盔甲。
那盔甲沉重得可怕,几乎没有几人能穿得上,但防御力却无坚不摧——箭矢触之即落,钝器与锋刃皆无法破坏。
学者们解读出它的名字——“碎神”。
据说,穿上它的人,能用着几乎非人的力量挥舞兵器,仿佛连骨骼与肌肉都被盔甲的力量增幅,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超越凡人的威势。
这套盔甲后来被皇室以高价购下,赐予了一位阿奎洛尼亚的黑龙老兵。
至于那位老兵穿上它之后去了哪里,再无人提起。
然而,密特拉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那是它曾经的样子——
在不知多久以前,黄沙尚未将那片大陆下方的一切掩埋,而上方也并非无尽的冰雪,而是另一番早已被时间湮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