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放之地

在那无垠的虚空之中,克罗姆悬浮于宇宙的深处。

四周是无数星辰,它们如同密特拉的眼眸,静静环绕着他。在神力的笼罩下,他以俯视的视角,清晰地听到了、看到了——

在阿奎洛尼亚王宫的花园里,他的父母正低声交谈。

那一刻,他的心如潮水般翻涌。

他是个血气方刚、渴望冒险的少年,因为他认定——只有手中握紧的利剑,才能像祖父一样,保护王国,保护他挚爱的父母。

他不想躲在他人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而死。

他应该是个战士,与那些为了公义而战的勇士们并肩,而不是坐在王座上等待和平从天而降。

他认定,那才是真正的王,真正阿奎洛尼亚之主。

然而,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亲。

他的父亲——从未亲临战场参加厮杀,也没有精妙绝伦的剑术,更没有势大力沉的拳招。

曾经,克罗姆一度认为,这样的父亲继承王国,是对祖父留下的伟业的侮辱。

而现在,他才悔不该当初有这种错误至极的想法。

他明白了——

父亲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宫廷。

无需剑锋抵住敌人的咽喉,而是用智慧一步步瓦解可能的危险。

父亲是维系阿奎洛尼亚所有人的纽带,是名副其实的阿奎洛尼亚之主。

克罗姆的眼中泛起泪光。

就在这时,密特拉的力量将这幅画面延伸——

他看到,在767个平行宇宙中,同样的场景正在发生。

有的宇宙里,他更加顽劣;有的宇宙里,他更加暴躁。

但无论在哪一个宇宙,他的父母,始终用同样的方式爱着他。

从身边环绕的众星中,他听到了他们的期许与爱——

那声音穿越时空,如战鼓般敲击着他的灵魂。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双密特拉之眼,开口说道——

还未等到克罗姆开口,密特拉便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再是遥远而冰冷的神性宣告,而是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像一位长者在耳边低语,又像战鼓般稳稳敲在克罗姆的心上:

“若是换做其他的位面,我不会阻止你心中下的决定。因为这份爱……是少有可贵的。”

克罗姆微微一怔,但依旧恭敬地低下头,请密特拉继续。

密特拉的目光如恒星般炽热,缓缓说道:

“宇宙的数量,时间的长度,空间的大小——这些,对你们人类而言是无法直面的概念,但对神祇来说,只是常识。”

“在宇宙中,有些远超你们人类的文明,能召唤神祇的一座化身,能从神祇之中理解一些宇宙永恒不变的真理。”

“但是,他们的存在有一个趋于稳定的上限,无法更进一步,也不会突然出现远超于同类的个体。”

克罗姆静静地听着,眉宇间带着不解。

密特拉继续道:

“但你们人类的生命形式……存在一种不该在宇宙之中的特异。”

“你们的演化,本应被限制在某个框架之内,但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却一次次突破极限。”

“那便是——极端的差异。”

虚空中的星光仿佛在回应这句话,闪烁得更加剧烈。

密特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却依旧带着那份人性的温度:

“在无数文明中,人类是能存在诞生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颠覆前人认知的个体。

有的弱如蝼蚁,有的强如星辰。

有的注定平庸,有的……却能与神同行。”

克罗姆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虚空——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星光之间,他只能远远地看到密特拉一只如同太阳般的巨大眼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渺小的身影,却让人无法直视。

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克罗姆不解地问道:

“您是想让我……像我的祖父一样,踏上冒险吗?”

密特拉的声音依旧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缓缓答道:

“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位来自辛梅里亚的野蛮人:

“你祖父的冒险,是因为他是辛梅里亚人。从小处在外族入侵部族征伐的生活,无尽重复的战争让他感到无趣,所以他决定踏上冒险之路。

他始终相信,辛梅里亚的神祇只赐予了他出生时赋予的奋斗与杀戮的力量,以及逆境之中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活了上百年的邪恶巫师为何在他的剑下如此羸弱,他身上的伤口为何愈合得如此之快。”

克罗姆仿佛能感受到密特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这位不向任何神祇祈求祝福的人类,以人类最顽强的意志与勇气,得到了那位辛梅里亚人的神祇青睐。

在不远的过去,我会给他的命运一些简单的指引与帮助。

不过,他是个不依赖、不渴求任何这些外来力量的辛梅里亚人。

但即便如此,得到了我的指引,他仍然会以他笨拙的感谢方式来回馈于我。”

克罗姆听着,心中对祖父的印象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敬意。

密特拉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

“而你……不是辛梅里亚人。

你没有你祖父那样,从小被教导如此独立与悲观。

你是一个阿奎洛尼亚人,孩子。”

密特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人性的威严与温和,却依旧如恒星般不可动摇:

“现在,我给你指向新的命运。”

克罗姆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你会像你父亲一样智慧,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勇猛。

你将成为阿奎洛尼亚的狮子,将世界带到一个新的时代。”

密特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数星辰,落在克罗姆渺小的身影上:

“而现在,我便要告诉你要去的地方——”

那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像在克罗姆心中敲响战鼓:

“那里是诺德海姆人的英灵殿,也是野兽之神贾巴尔赛格的栖息地。

那里是萨莫拉蜘蛛之神的孵化地,也是囚禁达贡之子的牢笼。

那里有着古老种族们留下的残影,也是各个国度驱逐罪人的地方。”

克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名字——有的在阿奎洛尼亚的传说中只是模糊的恐怖低语,有的则是吟游诗人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密特拉的声音继续,如海潮般稳稳拍击着他的灵魂:

“那片土地,既是试炼,也是机缘。

它不会像你父亲的宫廷那样用智慧化解危机,也不会像你祖父的战场那样用勇猛劈开道路。

在那里,你将学会——如何与神同行。”

克罗姆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流放之地。

他只是听说过,从未踏出首都半步。

在酒馆的低语、吟游诗人的禁忌歌谣,以及老兵们酒后含糊的讲述中,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得让人不敢多问。

南部,是一片被大量黄沙覆盖的古遗迹,风蚀的石柱与倾颓的塔楼在烈日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而在北方,则是连绵的冰山与永不停息的雪风暴,寒风如刀,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那里存活,也难以靠近。

阿奎洛尼亚最著名的探险家们,曾在那片沙漠遗迹中发现了一套生锈的盔甲。

那盔甲沉重得可怕,几乎没有几人能穿得上,但防御力却无坚不摧——箭矢触之即落,钝器与锋刃皆无法破坏。

学者们解读出它的名字——“碎神”。

据说,穿上它的人,能用着几乎非人的力量挥舞兵器,仿佛连骨骼与肌肉都被盔甲的力量增幅,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超越凡人的威势。

这套盔甲后来被皇室以高价购下,赐予了一位阿奎洛尼亚的黑龙老兵。

至于那位老兵穿上它之后去了哪里,再无人提起。

然而,密特拉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那是它曾经的样子——

在不知多久以前,黄沙尚未将那片大陆下方的一切掩埋,而上方也并非无尽的冰雪,而是另一番早已被时间湮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