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外的广场上,黑底金色的阿奎洛尼亚狮旗在晨风中翻卷,旗面上的狮子头纹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股金色的威严,与城内各处军营、总督府、乃至王宫前飘扬的旗帜遥相呼应——它们像是同一声号令的回响,宣示着这片土地的归属与力量。
而在这些旗帜的注视下,塔兰提亚的街头、广场、城门旁,甚至王宫大厅的壁龛里,都立着柯南一世的雕像。
有的镀金辉煌,仿佛刚从胜利中归来;有的洁白如大理石,静谧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庄严。每一尊雕像的姿态都如出一辙——那位来自辛梅里亚的野蛮人,曾在无尽的群山与浓雾中磨砺出钢铁般的身躯,举剑粉碎了无数阿奎洛尼亚的敌人,击溃了黑暗巫师的阴谋,最终从暴政中解放了这片土地。
雕像的面容刚毅,黑发如海浪,双眼深邃如北方的夜空,眉宇间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
此刻,在密特拉神庙的祭坛前,克罗姆就站在这片庄严的阴影中。
他只有十六岁,但身材已经高大而强壮,肩宽背厚,肌肉线条如雕塑般分明,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他的眉目与祖父如出一辙,黑发如深海般浓密,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却让所有初见他的人心生震撼——在阿奎洛尼亚,西伯莱人多为栗色或浅色头发,而克罗姆的深蓝眼眸,却像极北的冰湖,冷冽而神秘。
唯一与祖父不同的是——
柯南一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与黑暗诸神、邪恶巫师、蛮族敌军搏杀的见证;而克罗姆,这位阿奎洛尼亚的王子,至今还未踏出首都一步。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威名。
每当他在街上被醉汉或地痞抓住,对方挥拳要打时,只要那张与柯南王一模一样的脸映入眼帘,那些原本凶狠的拳头就会僵在半空,随后——
“扑通!”
不知他身份的人会立刻跪下,瑟瑟发抖地祈求原谅,仿佛面对的不是少年,而是那位曾从暴政中解放阿奎洛尼亚的传奇之王本人。
此刻,在密特拉神庙的静谧中,克罗姆的身影与满城的雕像重叠在一起,仿佛活着的王者之影,行走在属于自己的王国之中。
但是,再传奇的国王,终究是凡人。
他或许能挫败黑暗巫师,或许能斩下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魔头颅,但凡人的刀剑与血肉,又如何能直面神祇的怒火?
一位巫师,或许能用残忍的人祭与某位恶魔达成契约;但那些来自黑暗深处的神祇,若是愿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肆意召唤一支庞大的恶魔军队。到那时,凡人的防线就如纸糊的城墙,一捅即破。
在不远的过去,柯南一世经历了此生最为凶险的时刻。
那一次,斯泰吉亚的古蛇神发起了战争。祂的恶魔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轻而易举地撕破了阿奎洛尼亚的防线,长驱直入。当这支漆黑的军团来到柯南一世亲自防守的堡垒时,蛇神的法术在空中炸响,厚重的城墙在光芒中崩塌,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缺口处,恶魔与斯泰吉亚士兵乌泱泱地冲了进来,黑压压的浪潮仿佛要将天地吞没。
城内驻扎的军队数量不多,但柯南一世没有丝毫犹豫。他下令——出城,守住缺口。
那些勇敢的战士没有退缩,他们怒吼着冲向那黑色浪潮,刀剑与利爪碰撞,鲜血染红了大地。
而柯南一世,站在城墙上,铠甲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已做好今日战死于此的准备。
他迈步走向城墙边缘,决心跳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堡垒深处的密特拉祭坛有了异象。
原本约五米高的青铜巨像,在耀眼的金光中开始节节拔高,青铜的表面泛起流动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它不断升高,直到高耸入云,俯视着整片战场。
那是一尊空手的青铜巨像,面容庄严而慈悲,双眼如同燃烧的黄金,静静注视着下方的凡人。它没有挥剑,也没有咆哮,但那种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敬畏。
在那一刻,无论是阿奎洛尼亚的战士,还是斯泰吉亚的士兵,甚至是那些恶魔,都停下了动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定。
那场战争的亲历者,此刻正缓步走进神庙。
他身披密特拉的白色长袍,银灰色的胡须垂至胸前,眼神如古井般平静而深邃。他是阿克特翁大祭司,当年曾在那座堡垒的祭坛前,亲眼目睹青铜巨像拔地而起,俯视战场。
密特拉的声音,只有极少数凡人能听到。
这并非神祇刻意隐藏,而是人类本身的差异——不同于种族之间的细分,这种差异存在于每个人的灵魂与身体之中。
有些人天生强壮,有些人天生智慧,也有些人天生残疾或愚笨;而在极罕见的情况下,有些人的灵魂与身体,能够承受神祇的低语。
阿克特翁大祭司,便是这样的人。
而如今,克罗姆,也成为了其中之一。
大祭司走到祭坛前,恭敬地向那尊高耸入云的青铜巨像行礼,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向一位活着的君王致敬。
就在这时,密特拉的声音再一次在克罗姆的耳边响起。
那深沉而富有节奏的声调,如同海浪拍击礁石,又似战鼓在胸腔中回荡——
“但是,他是辛梅里亚人……”
“剑与战争,冒险与探索,是他的本性。”
克罗姆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抬头望向那双黄金瞳孔,虽未直视,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与……某种近乎父辈的意味。
神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祭坛上的仙馐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在为这场对话作证。
时间回到不久前,大祭司阿克特翁缓步走进神庙,但他全然不觉——因为在这一刻,克罗姆的灵魂已被带离凡尘,进入了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领域。
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克罗姆是远比大祭司想象中更重要的存在。无论是人类还是神祇,都明白这一点。
大祭司耳中那如海浪拍打的声调,只是密特拉为了凡人信徒的承受力而放慢的语速;而此刻,克罗姆听到的,却是神祇本来的声音——直接、威严,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
他的眼前,是宇宙中的密特拉——一颗巨大无比的太阳,那是不为人类所知的“密特拉之眼”,炽烈却不灼人,光辉中蕴含着秩序与公正。
密特拉的声音,如同在他身边低声谈话,却又带着统御万物的威严:
“孩子,我知道你如今的生活,并不是你想要的。”
“你想像你祖父一样,外出冒险,去建功立业,留下传奇。”
克罗姆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这放荡的日子,自己都感到无趣。刀剑被你的父母藏匿,各类书籍堆满你的房间,你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学无可学。”
那声音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最深处的疲惫与渴望。
密特拉的语调,让克罗姆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就像在严冬里,有人为你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
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心,用几乎像诉苦一样的声调,低声回答:
“伟大的公正之神啊……只有您,才能让我脱离这一成不变的日子。”
“您知道我的苦楚——我不想和那些阿谀奉承的贵族为伍,也不想与高傲的学者高高在上地讨论贫民的善恶。”
“仁慈的密特拉,请您赐予我一场冒险吧……让我真正见一见祖父的伟业,与他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