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塔兰提亚的城墙在微光中像沉睡的巨兽般静卧。寒气从石缝间渗出,沿着宽阔的街道蔓延,唤醒了这座阿奎洛尼亚王国的心脏。
在城墙外的平民区,早市的火盆已经点燃。面包师用木铲翻动炉中的黑麦饼,热气混着麦香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码头工人扛着麻袋走向船只,脚下的石板路因夜露而湿滑。妇女们在井边汲水,低声交谈着昨夜的市井传闻——某个贵族的马车碾死了一只猫,或是神庙的祭司又在预言灾祸。孩童赤脚跑过,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笑声在巷子里回荡。这里是塔兰提亚的血脉,粗粝却鲜活。
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街道渐宽,两旁矗立着雕饰繁复的宅邸。贵族区的窗棂雕着密特拉的太阳纹章,门前蹲着石狮。晨起的侍从正用铜盆为庭院洒水,马蹄声从内院传来——年轻的骑士在练习骑术,盔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几位披着丝绸长袍的贵妇在露台上眺望街景,她们的谈笑间夹杂着对王宫宴会的期待,以及对政敌的隐晦讥讽。这里是权力的温床,每一道门后都可能藏着阴谋。
再往前,密特拉神庙的金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祭司们手持银杯,将橄榄油倒入圣火盆,火焰腾起时,低沉的祷言与钟声交织。朝圣者跪在台阶上祈祷,有人为丰收,有人为胜利,更多人是为逃避瘟疫或战乱。神庙的阴影里,乞丐蜷缩着,等待善信的施舍。这里是秩序的象征,也是绝望者的避难所。
最后,道路直通王宫——一座依山而建的巨石堡垒,塔楼刺破晨雾。卫兵换岗的号角响起,铠甲在行进间铿锵作响。宫门缓缓开启,信使快步奔向内廷,手中紧握蜡封的文书。远处的议事厅里,大臣们已围坐在长桌旁,地图与羊皮卷铺满桌面,争论着边境的皮克特人是否会在雨季发动袭击。而在最高的露台上,柯南二世或许正凝视着他的城市——从平民的炊烟到贵族的花园,从神庙的尖顶到远方的地平线——一切都在他的疆域之内,却又暗流涌动。
然而,这一切对于克罗姆而言,不过是窗外遥远的喧嚣。
他在一间小贵族宅邸的卧室中醒来,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身侧,一位有着栗色长发的贵族小姐仍在熟睡,呼吸轻浅,脸颊还带着昨夜酒意的绯红。她的发丝散落在枕上,像一片柔顺的林野。
克罗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的长发,动作缓慢而占有欲十足,仿佛在确认一件战利品的所有权。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昨夜的醉意尚未完全消退,但胜利的快感却清晰得像刀锋。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女仆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铜盆“咣当”落地,水花四溅。
克罗姆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亚麻浴巾,胡乱裹住腰胯,眼神凌厉如狼。贵族小姐被惊醒,惊呼着坐起,双手慌乱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
门外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卫兵的怒骂:
“抓住那个贱民!竟敢闯进贵族宅邸——”
克罗姆没有丝毫犹豫。他翻身跃下床,几步冲到窗前,单手撑住窗框,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二楼的坠落让他脚踝一阵刺痛,但他连停都没停,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野猫,沿着狭窄的巷道狂奔而去。
身后,宅邸的大门被撞开,卫兵的吼声与女仆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渐渐被甩在晨雾之中。尼姆罗德的清晨依旧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除了某个小贵族家族今早的丑闻,以及一条在暗巷中逃窜的影子。
克罗姆生在尼姆罗德,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这座宅邸附近唯一能让追兵不敢造次的地方,就是密特拉神庙——尤其是今天。
他毫不犹豫地就地一滚,原本洁白的亚麻浴巾瞬间沾满尘土,变得肮脏不堪。他索性将它像长袍一样披在肩上,又从地上抓起一小块泥,往脸上一抹,唾沫混着灰尘让他的面容彻底变了样——英俊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乞丐。
他在浴巾上撕开几个口子,让布料松垮地垂下,彻底断绝了任何贵族气息。
然后,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密特拉神庙。
清晨的神庙前,祭坛旁已经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密特拉的祭司们正将昨日信众供奉的果蔬摆上长桌,准备布施。这是专为穷人准备的慈善施舍,在塔兰提亚是日常,但今天却有些不同——
就在祭司们将果蔬放入木盆的瞬间,奇异的香气忽然弥漫开来。那香气并不浓烈,却让人心神一振。紧接着,木盆中的果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缓缓融化成如白粥般细腻的仙馐,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清香。
这是罕见的神迹——密特拉的恩赐极少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显现。
克罗姆挤进人群,低着头,装作和其他穷人一样等待施舍。他的目光扫过祭司们镇定的脸,心中明白,这神迹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某种预兆,但此刻,他只需要它带来的掩护。
很快,追兵赶到——宅邸的卫兵,手按剑柄,凶神恶煞。然而,当他们看到前方是密特拉神庙的布施现场,以及那正在发生的神迹时,眼中的杀气瞬间收敛。
为首的卫兵甚至摘下头盔,向着祭坛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礼,低声道:“愿密特拉的光辉照耀我们。”
其余卫兵也纷纷效仿,随后转身离开,不再追查。
克罗姆在人群中微微勾起嘴角。他知道,这一刻,阿奎洛尼亚的神、街道、甚至卫兵的目光,都在为他让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群缓缓向前移动。克罗姆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乞丐,混入领取布施的队伍中。然而,无论他如何遮掩,当他靠近那位施粥的大祭司时,对方的目光却像利刃一样穿透了他的伪装。
那双眼睛——永远不可能忘记。
终于,轮到了他。大祭司没有第一时间将仙馐递给他,也没有念出惯常的祝福词,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道:
“我们……是不是见过?”
克罗姆的心脏猛地一缩,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浴巾的边缘。但大祭司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揭穿他的身份,只是将一碗热腾腾的仙馐递到他手中,然后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祭坛。
克罗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他捧着碗,走到祭坛前。
那是一尊纯金的密特拉神像,面容庄严而慈悲,双眼仿佛能看透人心。克罗姆站在它面前,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早就知道,这位阿奎洛尼亚的主神并非神话中的虚影,而是真实存在的——远比那些黑暗诸神更加至善至仁。
他不敢直视那双黄金瞳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手中的仙馐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却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那声音深沉而有力,如同音乐般有节奏地拍打在金色的沙滩上,回荡在整个神庙之中。
“柯南,阿奎洛尼亚的王子……你与你的祖父,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