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中枢,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那凶兽最后的威胁冻结。海神萎靡在神座上,神光黯淡,与下界信仰连接处传来的污染刺痛,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身为神王的尊严与力量。毁灭之神紫眸紧闭,毁灭权杖虚影却在膝前无声震颤,显示其内心绝非表面那般死寂。修罗神低垂的面容隐在血色光影中,看不清表情。生命女神周身的生命绿光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邪恶之神脸上再无半分邪气,只有一片冰封的凝重。那凶兽对信仰根基的污染,比直接抹杀一个神祇更让他们心寒,那是对神界存在方式的根本性蔑视与破坏。百年之期,此刻重如星辰,压得神座都仿佛要发出呻吟。)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即将把最后一点神界威严也碾碎时——
那道熟悉的、嘶哑的、仿佛从时光尽头与规则裂隙中挤出来的意念,又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之前的狂暴与不耐烦,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神王们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它意味着,那凶兽在完成了粗暴的勒索、分裂、抹杀、污染之后,终于将目光,真正地、完整地,投注到了他们五个——这代表神界至高权柄的个体身上。
“至于你们五个,”
意念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响起,不再是响彻神殿,而是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依次扫过每一位神王的神座核心,掠过他们浩瀚神力之下,那最根源、最本质、与世界创生之初相连的“种子”。
毁灭之神的紫黑毁灭意念骤然凝实,如同一面即将破碎的漆黑镜面。
修罗神的血色杀戮气息瞬间内敛,压缩成一点极致的猩红。
海神勉强提起残存的神力,蓝色光晕却依旧驳杂不稳。
生命女神的生命绿光下意识地收缩,试图隐藏什么。
邪恶之神的邪异气息变得飘忽不定,如同伺机而动的毒雾。
他们都在戒备,在恐惧,在猜测这凶兽又要提出何等匪夷所思、无法接受的要求。
然而,凶兽接下来的话,却让五位神王的神魂同时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交出你们的,各自的一缕本源之力。”
要求本身已足够惊人。神王本源,乃是其存在之基,权柄之源,哪怕只是一缕,也蕴含其核心法则与无穷神力,绝无可能轻易予人。更何况是交给一个敌友莫辨、行事疯狂的凶兽。
但真正让神王们心神失守的,是紧随其后的那一句,那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补充:
“好歹,你们也是‘创生之力’分裂的种子。”
创生之力!分裂的种子!这八个字,如同八道九天雷霆,狠狠劈在五位神王的心神之上!震得他们神格嗡鸣,意识空白!
这是神界最高、最深的机密!是初代神王陨落前,以自身创世伟力分化五大权柄,塑造他们五人为神界基石时,留下的最核心传承与禁忌!知晓此秘者,除他们五人之外,绝无仅有!即便是神界其他一级神祇,也只知五大神王执掌至高权柄,却不知其源自一体,同出创生!
这凶兽……他如何得知?!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碾压,这是对神界最根本源头的、赤裸裸的洞悉与揭露!
毁灭之神猛地睁开紫眸,眼中不再是愤怒或忌惮,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了然与更深沉的恐惧。他明白了,为什么这凶兽能轻易抹杀水神,能污染海神权柄,能分裂修罗本源……因为他触及的,是比现有神界法则更古老、更根源的“本质”!他看他们,或许就像老匠人看一堆由同一块璞玉粗劣雕琢出的半成品!
修罗神周身血光失控般迸发,又被他强行压回,那张被光影笼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骇。海神忘记了信仰被污染的剧痛,生命女神指尖颤抖,邪恶之神的气息彻底凝固。
凶兽的意念似乎很“享受”他们此刻的震惊与失态,那平静的审视中,终于又泛起了一丝熟悉的、恶劣的嘲弄:
“怎么?很意外?”意念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他们的神魂,“觉得这秘密藏得很好?在老子眼里,你们那点跟脚,跟写在脸上没区别。”
“创生之力一分为五,搞出你们这几个货色——毁灭、生命、善良、邪恶、修罗……哦,善良那小子好像早没了?啧啧,死得真够憋屈。”他居然还点评了一句初代善良之神的陨落,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路边的石头。
“剩下你们四个半,守着这点分裂的权柄,坐在神座上,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凶兽的意念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交出本源,不是要你们的神位,老子对你们那点破烂权柄没兴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令人胆寒:
“老子只是好奇,当年那块‘创生之玉’,到底碎成了什么样,才雕出你们这群……歪瓜裂枣。”
“拿来看看,研究研究。说不定,老子心情好,还能帮你们‘打磨打磨’,免得哪天自己把自己玩崩了,连累下界那些蝼蚁。”
“当然,”意念陡然转冷,威胁之意再次弥漫,“不给也行。老子刚才说了,对你们的神座也挺‘感兴趣’。不给本源,老子就自己来‘取’——拆了你们的椅子,抽了你们的筋,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脓疮。”
“或者,你们也可以试试,像刚才修罗那条疯狗一样,往本源里加点‘料’再送来。”凶兽的意念里透出一丝残忍的戏谑,“正好,老子最近手痒,缺几个‘标本’,试试看能不能把你们的本源‘种子’,重新‘拼’回去,或者……‘种’出点别的什么好玩的东西。”
拼回去?种出别的?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蕴含的信息与恐怖,让五位神王如坠冰窟!他想研究创生之力的本质?他想把分裂的神王本源重新融合?还是想用他们的本源,培育出某种……不受神界控制的怪物?!
这已经不是勒索,这是……亵渎!对神界起源、对他们存在本身的、最彻底的亵渎!
神殿内,死寂得能听到神力流动凝固的声音。
毁灭之神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握紧了毁灭权杖的虚影。交出本源,等于将自身最核心的秘密与弱点,拱手送给一个完全无法预测、敌意明确的恐怖存在。不交……他能拆了神座,能抽走他们的“筋”(本源)!甚至,他能做到他威胁的那些……更可怕的事情!
修罗神低着头,血色的光影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起源”被窥探的颤栗,交织在一起。
海神面如死灰,信仰被污染的剧痛,此刻似乎都被这更恐怖的威胁压过了。生命女神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邪恶之神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凶兽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老规矩。”
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子没空陪你们磨叽。”
“本源,各自取一缕,凝成‘种子’形态。别耍花样,老子看得出来。”
“送到斗罗大陆,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湖底,老子之前睡觉的那个坑里。”
“还是百年为限。”
“逾期不候。”
“到时候,老子亲自来神界‘取’。”
“顺便,”
意念最后一次扫过神界中枢,扫过那五个光芒明灭、气息紊乱的神座,留下最后一句,如同最终判决:
“把你们的椅子擦干净点。”“老子讨厌脏东西。”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一切的恐怖意念,如同退潮般,彻底消散。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暂时离开了。留下了死一般寂静的神界,和五个神魂遭受重创、信念几乎崩塌的神王。
毁灭之神缓缓抬头,紫眸中倒映着神界永恒的神光,但那光芒深处,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他知道,神界的黄昏,或许真的来了。不是毁于外敌,而是毁于一个看透了他们“本质”的、来自远古的、暴躁的“同行者”。
修罗神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身侧紧握的拳头,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暗金色的神血,滴落在神座之下,无声蒸发。
海神瘫坐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生命女神睁开眼,眸中再无往日的悲悯与生机,只剩一片枯寂。
邪恶之神脸上的邪异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野兽般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创生种子”被觊觎的诡异兴奋。
斗罗大陆,星斗大森林。
狂风呜咽,卷起被神力余波和地脉动荡摧残过的焦土与灰烬。
生命之湖湖水浑浊,失去了往日的澄澈与生机。
湖边,那张暗银色的“申请表”,在风中猎猎作响,边缘泛起奇异的微光,仿佛在自动吸纳着空气中游离的、来自神界动荡与凶兽残留意志的奇异能量。
古月娜站在湖畔,银发与破损的衣裙随风而动。她仰望着晦暗莫测的天空,仿佛能透过无尽虚空,“看”到神界那五位至高存在此刻的狼狈与挣扎。
交出……创生之力的种子?
那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大陆,这个神界,乃至那缥缈的创生之谜,都被那个暴躁苏醒的古老魂兽,拖入了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颠覆一切的……风暴之中。
而她,以及所有魂兽,甚至所有生灵,都已是这风暴中的一叶扁舟。
申请表在风中又翻动了一页,上面那些关于“跨界传送风险”的条款,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选择留下,还是选择离开?
这或许,将是未来百年,所有智慧生灵,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神王们那即将被迫交出的“种子”,以及那个沉睡百万年后,脾气坏到家的“老邻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