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女人尖锐的哭声,即便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也像一根冰锥,清晰地刺穿姜清清的耳膜。
她看着温应川的侧脸瞬间绷紧,看着他甚至没给自己和主位的母亲陈长秋一个眼神,只仓促地对着小叔说了句“失陪”,便握着手机快步走向宴会厅的角落。
他背对着所有人,接起电话的背影微微前倾,偶尔传出的几句低沉回应,都像重锤敲在姜清清心上。
突然,一声尖锐的女声拔高,清晰地撕裂了宴会厅虚伪的和谐。
“……应川!我好怕……你别不管我!”
姜清清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是她吗?
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在她第一次以温太太身份亮相的重要家宴上,就这样失态的女人……回来了?
温应川接完电话,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径直朝着大门小跑而去,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应川!宴会还没结束,母亲那边……”
姜清清下意识快步跟了上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试图用最后一点体面挽留他。
他却只是大手一甩,力道狠决,直接将她猛地甩开。
姜清清猝不及防,高跟鞋一崴,重重跌倒在地。
她的手肘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更疼的,是心口那股被当众撕扯开的羞耻和刺痛。
周围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夹杂着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嘲讽。
姜清清的目光呆滞地望着温应川决绝离去的方向,眼眶滚烫,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陈长秋随着众人的视线,目光凌厉地落在跌倒在地、裙摆沾尘、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的姜清清身上。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暴怒。
“姜清清!”陈长秋的斥责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你这个当妻子的,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住!温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真是没用!”
姜清清挣扎着想站起身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彻底堵死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陈长秋冷哼一声,嫌恶地瞥开眼,转身又挂上得体的笑容去应酬宾客,仿佛她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不远处,一双深邃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顾言看着她就那样苍白地坐在角落,看着她仰头灌下一杯又一杯猩红的酒液,看着酒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不正常的酡红。
“顾总,陈总还等着您签合同……”
助理小心翼翼的提醒。
“想成为顾氏的合作人,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就没必要谈了。”
顾言薄唇紧抿,声音淡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陈长秋见姜清清踉跄着要往外走,大声叫住她:
“你们一个个都要走是吧?今天这场聚会是为谁办的!存心给我难堪?”
姜清清停下脚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说过多少回,公众场合要叫我母亲!你说你,但凡有点用,生个孩子还套不住他吗?生又生不出,会弹钢琴又怎么样?连老公的心都留不住!温应川当初真是……”
陈长秋刻薄的指责还未落,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便从她身后插入,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羞辱。
“陈总,”
顾言推门而入,他的出现仿佛自带聚光灯,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领带微松,勾勒出几分慵懒的随性,却丝毫压不住他周身迫人的气场。
轮廓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如同寒潭,透着疏离与冷峻。
顾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陈长秋:
“怎么你儿子忙着会情人,不见你这么训斥?倒是对自己儿媳威风得很。”
就在几小时前,清晨的细雪刚落在江海市。
姜清清坐在卧室的钢琴前,穿着一件轻薄的蚕丝睡衣,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琴键上。
指尖前日练琴磨出的水泡还隐隐作痛,但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地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沉浸在音乐中,指尖流淌出一串清亮而孤寂的音符。
然而,一曲未终,门口响起一道冷冽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男声。
“该出发了。”
她的动作微微一滞,起身回头,看向门口的男人。
温应川穿着一身炭黑色的戗驳领西装,修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微卷的短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她轻声叹了口气,关上琴盖,换上了一件优雅却并不舒适的礼服。
当姜清清出现在客厅时,温应川早已转身走向玄关,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应川,等我一下。”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拂过冰面的春风,带着微不可察的期待。
温应川停了下来,回头淡漠地看向她,眼里只有显而易见的不耐。
姜清清的心猛地一紧,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车上,他身上冰川雪松的清洌香气若有若无地传来,她却只觉得指尖冰凉。
车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轮廓在光影下格外清晰,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隐在阴影里,只剩冰冷的余烬。
“桃花入目者,最擅偷人心。”
想起妈妈熨烫旗袍时说过的话,姜清清捏紧了膝头的羊皮手套,心里涌起一片苦涩。
连婚戒,他现在都不愿意戴了。
而她此刻才明白,那双偷心的桃花眼,或许从未真正为她停留过。
他所有的急切和失控,都只为电话那头的一个人。
宴会厅内因顾言的突然发难而一片寂静。
陈长秋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强撑着笑容,语气僵硬:
“顾总,这是我温家的家事,您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吧?”
顾言的目光却缓缓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强撑着挺直脊背、却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影上。
“你不是说你过得很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姜清清抬起头,对上他淡漠如冰却似乎又藏着别样情绪的视线,重重地、自欺欺人地点了点头。
“走不走?”
顾言长腿一迈,不再看任何人,身后留下一片死寂和无数探究的目光。
姜清清愣在原地,看着顾言挺拔冷硬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跟着他快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宴会厅。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决绝,在顾言听来,却像是一曲终于响起的、逃离牢笼的乐章。
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大步向前。
陈长秋看着姜清清竟真的跟着顾言离开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刚才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气急败坏。
顾言将姜清清带进一间安静的包间。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也放大了她急促不安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红的脖颈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地上有金子?”
“谢谢。”
姜清清猛地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下一秒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蚊蚋。
“三年不见,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言向前一步,逼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畔,带着一丝清洌的酒气和独有的压迫感。
姜清清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恍惚间,她想起大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将她堵在宿舍楼下,可那时的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毙人。
“你……”
顾言正要开口,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顾总!”门外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江家那边,您得马上过去一趟。”
顾言皱了皱眉,看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姜清清,眼神微眯。
“在这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清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露台。
冷风扑面而来,她靠着栏杆,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冻结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屈辱和疼痛。
室外的冷空气让她耳朵迅速泛红,可她却毫无知觉。
望着脚下这座繁华却令人迷茫的都市,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吞噬。
明明温应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场合,她有多恐惧多讨厌!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丢下她了。
三年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吧?
为什么她的真心,就换不来他一次的回眸?
冰冷的栏杆硌着她的手臂,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凉。
顾言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姜清清微微侧身的背影上。
她的栗色长发如绸缎柔顺,沿着她纤细的脊背蜿蜒而下,发尾自然微卷,在风中轻轻晃荡。
那抹熟悉的身影依旧高挑纤细,一袭修身的宝蓝色晚礼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只是她的姿态却比四年前更加疏离了。
一件触感细腻的黑色大衣轻轻披在姜清清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她下意识地想要抖开大衣,却在动作僵在半空时。
“姜清清,不是让你等我吗?”顾言的声音低沉悦耳,却裹胁着几分怒意:“你这样,是打算冻死自己吗?”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她疏远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漠。
“静什么?”顾言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还想着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温应川?”
“你……”
姜清清刚要反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总,江小姐还在等您。”
助理的声音带着为难。
“告诉江总,公事公办。”
顾言头也不回地瞪了他一眼。
“走吧。”顾言牵起他大衣的袖子,语气淡然:“我送你回去。”
“可是…你不是还在谈合作吗?”
姜清清摇了摇头,委婉地拒绝着。
“不谈了。”话音刚落,他又问着:“我妹在附近,要不要去找她?”
姜清清被问得一愣,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一番慌乱又矛盾的动作,惹得顾言喉咙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姜清清满脸疑惑,这笑声在她听来莫名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
这感觉,让她更加局促不安,与他保持着几分距离。
顾言将姜清清送到了正在热闹街头顾意欢的身旁。
“你的大衣,忘记拿了。”
姜清清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披着顾言的大衣,看着顾言正要离去的背影,她连忙出声叫住。
顾言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他目光落在姜清清脸上。
此时的姜清清,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中还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模样显得委屈又可怜。
“一身酒气,我嫌弃,洗了,还我。”
语言语调漫不经心。
“那,那我加你微信。”
姜清清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颤抖着手拿出手机。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唐突,尤其是在顾意欢这个好朋友面前。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大衣洗好后我方便跟你约时间还回去。”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怎么?忘记我在你的黑名单里躺着了?”
顾言俯身,目光落在她绯红的面颊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姜清清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
“我没删你,把我拉回来就行。”
顾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不在意地开口。
等到顾言的身影走远,姜清清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时,顾意欢一脸好奇地凑到她跟前,一脸八卦:
“你跟我哥有故事?”
姜清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暗的头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