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们……你们……”韩崇尚目光锐利地扫过道童、沈青衣,又看向与女儿抱作一团的夫人,以及一旁眼神躲闪的赵管家,顿时恍然大悟,气得浑身发抖,精心修剪的胡须翘起老高,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众人,“好哇!好一出大戏!你们……你们竟是串通好了来骗我!”

一直静立一旁的沈青衣此时方才开口,声调平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福生无量天尊。韩家主,何为真,何为假,员外当真知晓么?与父亲相见时那欣喜的泪水,父亲的谆谆教诲,女儿在情义两难间的挣扎——韩家主,还不醒来吗?”

韩崇尚看着哭得几乎晕厥、却已“病”去大半的女儿,又望了望与之相拥垂泪的发妻,胸中那口气忽然一松。他长叹一声,勉强按下翻腾的心绪,疲惫地挥手吩咐左右丫鬟:“先扶小姐和夫人回房,好生梳洗照料。”随即转向沈青衣,郑重拱手:“道长,请厅中用茶。”

客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沈青衣安然落座,气度沉静。那圆脸道童明月立于师侧,那双标志性的眯眯眼,此刻更是弯成了两道细缝。他袖口看着鼓鼓囊囊,随手一掏,竟摸出个油纸包,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了腔:“韩家主您可千万别见怪!这事儿说来也巧——三天前我师徒几人路过落霞河,老远就看见个姑娘往河里跳。小道哪能见得了这场景,赶紧跳下水捞人,好家伙,河水凉得我直哆嗦!等把人救上岸一问,竟是您家慧姑娘!”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姑娘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只因心里早有了意中人。她哭过,闹过,无论怎么沟通,您死活不同意,她觉得活着都没滋味了。”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眼睛瞟了瞟韩崇尚的脸色,“要我说啊,这姻缘就像修行——您越拦着,心魔越重。我师父心软,最看不得有情人受折磨,这不,才想了这么一出戏。”

“虽说装神弄鬼不太合规矩,”明月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指,“可只要能成全一桩美事,回头祖师爷罚我扫三年台阶也值啦!”

韩崇尚端坐主位,面色变幻,良久沉默。他心中五味杂陈,虽被设计蒙骗,但亲眼见到女儿“死而复生”,夫人愁眉稍展,那股被欺瞒的恼怒之下,竟隐隐生出一丝后怕的庆幸,以及对眼前这几位方外之人不由然的敬意。

“韩家主,”沈道长缓声询问,“观你神色,似有难言之隐?”

韩崇尚苦笑一声,向道长郑重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敬重:“道长明鉴。方才诸位这一番安排……着实令韩某心惊。可细想来,韩某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他语调沉缓,带着年长者的疲惫,“老夫年过半百,膝下唯有慧儿一点骨血,岂有不疼不爱之理?那李家郎君,名唤李立,两家本是旧识……”话至此处,他重重一叹,眉宇间刻满深沉的忧虑,“只是,一来李家清寒,我实在不忍慧儿嫁过去受那清贫之苦;二来……整整三年,此子音讯全无,老夫这才……这才不得已,另作了打算。”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携着满身风尘闯入厅中,不由分说便“噗通”一声笔直跪倒在地。青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来人抬起头——正是李立。虽一身官服略显凌乱,却掩不住他剑眉星目、挺拔如松的气度,连沈道长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李立面容清癯,目光却如寒星坚定,扬声道:“老爷!李立自知出身寒微,不敢高攀慧儿小姐,因此三年前不辞而别,远赴金澜港谋求出路。幸得蓝将军赏识,挣得一份职事。奈何公务缠身,虽日夜思念,却难脱身。如今终于得空归来,才知小姐竟为我……为我轻生!”他声音微颤,“若非道长相救,李立纵万死亦难赎此罪!”语毕,“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前顿时青紫一片。

就在这时,梳洗整齐的韩慧儿也悄然走进厅来。她虽面容憔悴,但柳眉杏眼间自有一段清丽难掩。她轻步走到李立身旁,盈盈跪倒,向父亲深深叩首。再抬起脸时,眼中已盈满泪光:“父亲,女儿与李立早已心心相印,生死相许。若非如此,女儿也不会出此下策……女儿对不起母亲,更对不起父亲的养育之恩……”

韩崇尚望着跪在眼前的一双儿女,目光沉沉。“老爷,”韩夫人悄然走近,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她原本因忧心而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鬓发也重新梳理整齐,不见方才的凌乱。她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慧儿这一场‘大病’,我心中早有猜测。两个孩子之间的情意,我又怎会毫无察觉?”

她微微一顿,抬眼注视韩崇尚,语气更轻,却也更沉:“当年你执意娶我过门之时,我亦非高门之女,你可曾因门第之见有过半分犹豫?为何如今……反倒自己做起了那最重门户之见的人?”她话音渐低,却如细雨敲在韩崇尚心头:“莫非……是如今嫌我出身不够,才觉得门户如此要紧?”

韩崇尚猛地转头,看向风雨同舟数十载的发妻。她眼中含泪,却无责备,只有理解与坚定。那一刻,他心头最坚硬之处仿佛被什么温柔而坚决的力量瞬间击穿。

他反手紧紧握住夫人的手,像握住半生不曾动摇的依靠,终于仰天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卸下重担的疲惫与释然:“罢!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或许真是我执念太深,差点、差点害了我女儿一生!”

韩崇尚正欲转身向道长郑重道谢,却猛地发现——方才还安坐于客位的那袭青衫,连同他身旁两位徒儿,竟已不知所踪。座位上空空如也,唯余几缕檀香袅袅未散,在晨光中浮沉。

“沈道长?仙长何在?”韩崇尚愕然四顾,厅中众人也纷纷张望,却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