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有才躬身应下,带着两个婆子上前,半劝半扶地将仍在哭泣的韩夫人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至夜,万籁俱寂。小道童传下话,所有人必须回避,不得靠近西厢房院落。沈青衣独自在房中,点燃了一盏特制的犀角灯。灯光幽蓝,跳跃不定,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朦胧,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异样的寒气,据说此灯光幽微,能照见幽冥之物。

子时刚到,阴气最盛之时,那面梨花木边框的铜镜果然起了变化。光滑的镜面不再映照屋内的景象,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诡异的涟漪。波纹荡漾中,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只见她身形纤细消瘦,披散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一袭素白衣裙更显鬼气森森。

远处,一些胆大的仆役躲在月亮门后,屏息偷看。一个年轻女仆看得真切,忍不住推了推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带着惊疑:“唉,阿秀,你快看……那女鬼的身形……怎么、怎么越看越像咱们家小姐啊?”

名叫阿秀的丫鬟年纪稍长,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声音发颤:“嘘!作死啊!这种话可不敢瞎说!”

房内,幽蓝的灯光下,仙风道骨的沈青衣并未动用桃木剑或符咒,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逐渐清晰的女鬼身影,目光澄澈而平和,仿佛在看一个迷路的灵魂。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镜中,也隐隐传到远处偷听者的耳里:“尘归尘,土归土。你既然已非阳世之人,为何久久滞留于此,惊扰生人安宁?”

那镜中女鬼似乎被这平静的声音触动,微微抬头,发丝间露出一角苍白尖削的下颌。她低声泣诉起来,声音幽怨飘忽,断断续续:她本是家中独女,原想长伴父母,奈何父亲贪慕富贵,强行拆散她与情郎,逼她另嫁官宦子弟。她既不愿忤逆父母,又难舍心中所爱,悲愤绝望之下,在这昔日闺房中含冤自尽。言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外围偷看的韩崇尚,见那模糊身形与女儿颇有几分相似,再听这遭遇竟与自己当年抉择如出一辙,浑身猛地一震,脸色霎时惨白,额角渗出涔涔冷汗。

女鬼抽噎着继续诉说。她一缕执念未消,便附于生前最爱的这面梳妆镜上。后来韩家修缮房屋,工匠无意间将她藏尸的旧墙砌入新墙,致她魂魄不得安宁,无法往生。她并非有意害人,只是孤寂难耐,夜半悲泣,实非本意。

沈青衣听罢,一声轻叹里既有慈悲,亦含威严:“痴儿!父母生养之恩重如山,纵有不是,岂可自轻性命?你可知悠悠岁月,父母情郎早已作古,尘缘早尽。你困住的唯有自己,而今更牵连无辜后人,于心何忍?贫道为你诵经超度,助你往生,再寻回遗骸,好生安葬,令你入土为安。你可愿意?”

女鬼闻言,身影在镜中微微颤抖,悲声道:“道长,父母之恩,莫不敢忘……我与李郎亦是真心想守,此生无缘,只盼来世。我别无他念,唯有一个心愿……若能寻回遗骸,恳请道长慈悲,将我与父母,还有我的李郎……葬在一处,黄泉路上,也不至孤苦伶仃……”她声泪俱下,哀婉之情,令人闻之心酸生怜。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身形踉跄,几乎是扑到了月亮门边,不顾一切地大声哭喊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女儿!我的女儿!是我可怜的慧儿啊!傻孩子,你怎么忍心看娘伤心,傻孩子!”

本该在厢房静养的韩夫人竟出现在此。她浑身颤抖,目光死死锁住镜中那道模糊的鬼影,仿佛透过那飘忽的影子,能看见病榻上气若游丝的爱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在场者,包括那位始终平静的沈道长,神色都为之一动。

韩府厅堂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赵管家见韩夫人神情激动欲要前冲,急忙侧身拦阻,低声道:“夫人明鉴,那镜中乃是惑人心智的邪祟,绝非小姐!沈青衣正在全力施法,万万惊扰不得啊!”

韩夫人却似全然未闻,一双泪眼死死盯住幽蓝灯光下那模糊摇曳的身影,猛地攥住身旁韩崇尚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锦缎之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老爷!你糊涂啊!你仔细看看!那眉眼,那身形……分明就是我们的慧儿!是慧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魂魄才不得不显化于此向我们诉冤!老爷,你快随我过去看个明白!”

韩崇尚被扯得一个趔趄,他望望镜中那与爱女极为相似的身影,再听听那悲悲切切、竟与家事隐隐吻合的诉说,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氏见丈夫如此呆滞,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踉跄着推开试图搀扶的赵管家,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我过去!你们都闪开!慧儿!我的慧儿!道长!求您手下留情!手下留人啊!”她状若疯癫,竟真的无人再敢强行阻拦,让她跌跌撞撞冲到了西厢房门口。

而那镜中的“女鬼”,在清晰听到韩氏的声音,看清她憔悴支离的模样后,身影剧烈一颤,幽怨的哭泣霎时化为肝肠寸断的悲声:“母亲!是孩儿不孝……让母亲受此煎熬了!”话音未落,竟似挣脱了无形束缚,从朦胧镜光中扑出,与奔至近前的韩夫人紧紧相拥。母女二人抱头痛哭,那剜心蚀骨的悲痛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情真意切,绝非邪祟所能伪装。

韩崇尚见此情景,如遭雷击,猛地清醒过来,几步抢上前去,惊疑万分地看着相拥的母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圆头圆脸的道童明月此时手持拂尘,笑眯眯地踱步过来,声音清亮地打破沉寂:“韩家主,事到如今,您这盏灯还没点明吗?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天赐的良缘,您难道真忍心逼他们去做那阴司里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