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那半块染血的“苏”字玉佩,陆沉在坍塌的矿室中伫立良久。玉佩冰凉,血迹刺目,像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不为人知的绝地与外界未知的危机牵连起来。
出路被封死,原路返回那晶窟也非长久之计。地脉感知中,除了来时的矿道,这处坍塌矿室的侧后方,岩层结构相对松散,似乎曾有另一条岔道,只是被后来落石掩埋了大半。
“只能从此处试着开辟了。”陆沉收起玉佩,走到那片岩壁前。炼气一层的灵力还不足以施展大规模的开山碎石之术,但配合地刺术的精巧控制与对岩层结构的感知,一点一点掘进,未必没有希望。
他调动地脉灵力,这次并非追求地刺的突袭与威力,而是控制其形态与力道。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他轻轻将手掌按在岩壁一处薄弱点。
“起。”
心念微动,数根仅有手指粗细、却异常尖锐的石锥从岩壁内部生成,并非暴力刺出,而是沿着岩石天然的纹理缝隙,巧妙地撑开、碎裂。哗啦啦一阵轻响,一片脸盆大小的岩块剥落下来。
效率不高,但胜在精准、安静,且灵力消耗远小于战斗时的地刺术。陆沉耐着性子,如同最老练的矿工,以地脉感知为眼,以地刺微操为镐,一点点向内掘进。
这般枯燥而耗费心力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孔道,被他硬生生向前推进了七八丈。地脉感知中,前方空洞的回响越来越清晰,气流也越发明显。
就在他再次破碎一块挡路岩石,准备继续前进时,一股极其微弱、却与矿洞中浑浊阴冷气息截然不同的清新药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新开的气流通道飘了过来。
陆沉动作一顿,立刻屏息凝神,将地脉感知提升到极致。
孔道前方约莫三四丈外,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角落。感知反馈回的图像模糊,但能确定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的生命体,气息微弱至极,生机犹如风中之烛,且被一股阴寒污浊的能量所缠绕。那药香,正是从其身上散发出来。
有人!而且重伤濒死!
陆沉心脏猛地一跳。在这绝地深处,除了他,竟然还有第二个活人?是玉佩的主人?还是其他同样被困于此的修士?是敌是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在耳边回响,家族覆灭的血色画面在眼前晃动。修真界弱肉强食,人心叵测,贸然接触一个来历不明、状态不明的修士,风险极大。更何况,对方身上的阴寒能量,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某种阴毒功法所致。
悄悄退走,另寻他路?这个念头极具诱惑。
但……那药香中透出的纯净生机意味,以及那微弱气息中透出的、属于年轻女子的轻灵质感,又让他莫名地迟疑。见死不救?父亲也曾教导,修道先修心,虽非滥施仁慈的迂腐之辈,但若因畏惧未知而罔顾一条可能无辜的性命,又与那些血炼宗的刽子手何异?
就在他内心挣扎之际,溶洞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近乎梦呓般的痛苦呻吟。
那声音极其虚弱,带着少女独有的清柔,却因痛苦而颤抖。
陆沉握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地脉灵力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同时,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柄地元剑胚,握在手中。
他伏低身体,以更慢、更轻的动作,继续拓宽孔道,向那溶洞角落靠近。
终于,最后一块阻隔的岩石被移开。一个仅有两三丈见方、顶部有细微裂缝透下些许微光的狭小溶洞映入眼帘。
在溶洞最内侧的干燥石壁下,果然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看身形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衣裙多处破损,沾满泥污与暗红的血渍。她侧躺在地,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脸庞,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却苍白如纸。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按在腹部,指缝间有黑红色的血渍渗出,将衣裙染红了一大片。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腹部的伤口——即使隔着衣物和手掌,陆沉也能看到那里缭绕着一缕缕如有生命般的黑气,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皮肉,散发出与药香格格不入的阴冷、污秽气息。
少女似乎因陆沉弄出的轻微动静而恢复了片刻意识。她睫毛颤动,极其困难地睁开一线眼睛。眼眸是澄澈的琥珀色,此刻却盛满了痛苦与涣散。她的目光似乎无法聚焦,只是在陆沉模糊的身影上短暂停留,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
“毒……需……银针……”
话未说完,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便迅速黯淡,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银针?医修?
陆沉心中一动。少女身上的药香,此刻昏迷前提及的“银针”,都指向一个身份——修士中较为特殊也受人尊敬的群体,医修。唯有精研药石、灵力温和兼具疗愈特性的医修,才会随身携带银针作为施术媒介。
若是医修,通常性情相对平和,且心怀济世之念(至少表面如此),恶意相对较小。但这伤……显然是被人以阴毒功法所伤,对方手段狠辣,恐非善类。
救,还是不救?
陆沉目光落在少女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落在她即便昏迷也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上,落在那不断侵蚀生机的黑色伤口上。
他想起了自己坠入深渊时的绝望,想起了那枚改变他命运的晶石带来的希望。
“或许……她也是别人的希望。”陆沉低声自语,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快步上前,先谨慎地以地脉感知扫过四周,确认暂无其他危险。然后蹲下身,尝试探查少女伤势。他不敢轻易触碰那黑色伤口,只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地脉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少女手腕脉门。
地脉灵力中正平和,且蕴含大地生机,或许能有所帮助。
然而,当他的灵力刚刚接触少女体内那乱窜的阴寒毒力时,异变陡生!
那阴寒毒力仿佛有意识般,不仅疯狂抵抗、侵蚀他的灵力,更是顺着灵力连接,猛地反向扑来,直冲他手心!
陆沉大吃一惊,立刻切断灵力输出。但一丝极淡的黑气已经沾染上他的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寒与麻痹感。他急忙运转地脉灵力,淡金色光芒流转,才将那丝黑气逼出、消磨掉。
“好霸道的毒!”陆沉脸色凝重。这毒不仅侵蚀生机,竟还能污染灵力,主动攻击!以他这点粗浅的修为和疗伤手段,根本无法驱除,强行尝试只会引火烧身。
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个暴露的溶洞,找一个更隐蔽安全的地方再图后计。那阴寒毒力的主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就在他准备弯腰背起少女时,地脉感知猛然传来剧烈的预警——洞外,那被巨石封死的矿道方向,传来清晰而迅捷的爬行声,不止一个!同时,一股暴戾、嗜血、带着土石腥气的妖兽气息迅速逼近!
是矿道里的其他妖兽被新鲜的血腥气和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听声音,速度极快,绝非岩鼠之流可比!
前有未知追兵(可能存在的下毒者),后有妖兽堵截,怀中还有一个急需救治的重伤员……
陆沉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瞬间冷静下来。绝境之中,方显本能。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昏迷的少女背起。入手轻盈,但那份生死相托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心间。他左手反托住少女,右手紧握地元剑胚,目光迅速扫视溶洞。
来时的狭窄孔道不能走,那是死路。溶洞另一侧,岩壁似乎更薄,后方有较大的空洞回响。
“赌一把!”
陆沉低喝一声,调动起丹田内近半的灵力,全部灌注于右手剑胚,向着那面岩壁狠狠刺去!并非剑法,而是将地刺术的原理集中于剑尖一点!
“破!”
暗金色的剑胚尖端爆发出强烈的灵光,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岩壁被轰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后面果然是另一条稍宽的废弃矿道!
几乎在缺口炸开的同一瞬间,身后被封矿道方向,传来岩石被巨力撞击、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充满贪婪的低沉兽吼!
陆沉头也不回,背着少女,纵身跃入新开的矿道缺口,向着黑暗深处亡命奔去。
身后,兽吼与岩石崩塌声交织,越来越近。
而前方,黑暗如噬人的巨口,未知的命运,正等待着这对刚刚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少年与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