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语言之塔的大门时,整个魔法师区都在震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震动。
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发光的树木在剧烈摇晃,有些甚至被连根拔起。天空中那道深渊裂缝越撕越大,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般洒落,照得整个森林都染上了诡异的血色。
巴尔贝里斯站在裂缝前,它的六只手臂缓缓张开,每一只手都握着不同的武器——巨剑、战锤、长矛、镰刀、战斧、还有一条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鞭子。
它俯视着我,那三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杀意。
“就是你?”巴尔贝里斯的声音如同雷鸣,“就是你这个渺小的人类,羞辱了马尔法斯,驱逐了深渊亲王?”
我站在塔门前,仰头看着这个二十米高的怪物。
说实话,我的双腿在颤抖。
这和在战场幻境里杀恶魔完全不同。那些恶魔虽然多,但每一只都很弱。而眼前这个…这是真正的魔神,光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我呼吸困难。
但我不能退缩。
身后是整个语言之塔,是瓦尔基里、清音、科菲、埃尔默,还有所有相信我的人。
“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是林恩·卡斯特洛。你找我有什么事?”
巴尔贝里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有什么事?小虫子,你驱逐了深渊的亲王,你以为这能就这样算了吗?”
它举起六只手臂,六件武器同时指向我:
“我奉深渊之王之命,来取你的头颅。如果你现在跪下,发誓效忠深渊,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我感到右手掌心一阵灼热——原初之印在发光,仿佛在回应我的愤怒。
“效忠深渊?“我笑了,“你们深渊的家伙都这么没创意吗?马尔法斯说过同样的话,然后被我赶回老家了。”
巴尔贝里斯的六只眼睛同时眯起:
“狂妄。”
它举起巨剑,对准我: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巨剑斩下。
那不是普通的攻击。剑刃划过空气,撕裂了空间本身,形成了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中涌出无数的触手,如同活物般抓向我——
我的身体本能地反应了。
“咫尺天涯!”
汉语瞬移。我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五十米外的一棵巨树上。
触手扑了个空,但它们立刻改变方向,继续追来——
“Ignis Murus!”(火焰之墙!)
拉丁语。一道高达十米的火墙在我和触手之间升起,将触手全部烧成了灰烬。
但巴尔贝里斯已经动了。
它的六只手臂同时攻击,六件武器从六个不同的角度刺向我——
太快了。
我根本躲不开。
但我不需要躲。
我张开双手,同时使用五种语言:
拉丁语——“Scutum Infinitum!”(无限之盾!)
古诺斯语——“ᚢᚱᚦᚱᚹᚨᛚᛁᚾᚾ!”(Urðr Valinn!命运守护!)
阿拉伯语——“درعالرمال!”(Dir’ ar-Rimāl!沙之盾!)
梵语——“रक्षाचक्रम्!”(Rakṣā Cakram!防护轮盘!)
汉语——“八卦镇守!”
五层不同的护盾同时在我周围展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防御——
六件武器同时击中护盾。
轰!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森林,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但我的护盾还在。
虽然五层护盾中有三层已经破碎,但剩下的两层——拉丁语的无限之盾和梵语的防护轮盘——依然坚挺。
“不错的防御。“巴尔贝里斯的声音响起,“但你能挡住几次?”
它再次挥舞六只手臂,这一次的攻击更快、更猛——
我咬紧牙关,疯狂地补充护盾:
“Scutum!ᚢᚱᚦᚱ!درع!रक्षा!八卦!”
一层又一层的护盾叠加在一起,但巴尔贝里斯的攻击太密集了,我的护盾破碎的速度比我补充的速度还快——
这样不行。
光防守是赢不了的。
我需要反击。
但怎么反击?
巴尔贝里斯太大了,太强了,它的每一击都能轰碎山峰,我的攻击咒语能伤到它吗?
就在这时,塞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别想着’能不能伤到它’。想着’我要杀了它’。你是初始者,你不是在使用魔法,你是在创造现实。”
对。
我是初始者。
我不需要按照既定的规则战斗。
我可以创造新的规则。
我深吸一口气,停止了补充护盾。
剩下的两层护盾在下一秒就被巴尔贝里斯的攻击轰碎了。
六件武器直刺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体内五种语言魔法的能量在流动、在碰撞、在融合。
我不再试图控制它们,而是让它们自由地融合。
拉丁语的命令力、古诺斯语的狂野、阿拉伯语的激情、梵语的神圣、汉语的和谐——
它们在我体内形成了一个漩涡,一个能量的漩涡,一个创造的漩涡。
然后,我张开眼睛。
我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
左眼变成了纯白,右眼变成了纯黑,两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有无数的符文在旋转——就像塞拉的眼睛一样。
我张开嘴,说出了一句话。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
那是我创造的语言。
“Aetheris Gladius Iudicii!”
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太裁决之刃!”
它糅合了拉丁语的语法结构、古诺斯语的力量词根、阿拉伯语的音调变化、梵语的声调系统、还有汉语的韵律美感。
当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的瞬间——
空间撕裂了。
一把巨大的、由纯粹的白光构成的剑从虚空中出现,悬浮在我头顶上方。
那把剑长达五十米,宽达十米,剑身上刻满了无数种语言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在发光,都在震动,都在歌唱。
巴尔贝里斯的六只眼睛同时瞪大:
“这是…言灵?!不…不只是言灵…这是…创世之语?!”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抬起右手,向下一挥。
巨剑应声斩下。
6.
那一剑,斩开了空间。
斩开了时间。
斩开了现实本身。
巨剑落下的轨迹上,一切都消失了。不是被摧毁,不是被湮灭,而是从存在层面被抹除。
空气消失了,留下真空。
树木消失了,留下虚无。
甚至连光线都消失了,留下纯粹的黑暗。
而巴尔贝里斯——
它举起六只手臂,六件武器交叉在身前,试图挡住这一剑——
无用。
巨剑切过它的武器,武器如同纸张般被切开。
巨剑切过它的手臂,手臂如同烟雾般消散。
巨剑切过它的身体——
“不——不可能——我是深渊魔神——我是不朽的——”
巴尔贝里斯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黑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洒落。但那血液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蒸发了,化为黑色的烟雾。
巨剑继续前进,切开了背后的深渊裂缝,切开了裂缝后面的深渊世界本身——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巨剑消失了。
巴尔贝里斯的身体停在半空中,维持着被斩成两半的姿态。
深渊裂缝停止了扩张。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唯一的声音,是我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
巴尔贝里斯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伤口处开始,它的身体化为无数的黑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它的六只眼睛看着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不是初始者…”它的声音虚弱而颤抖,“你是…你是那个传说…”
“你是’语言之神’(Deus Linguarum)的转世…”
我愣住了:“什么——”
但巴尔贝里斯已经说不出话了。
它的头颅也化为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连深渊裂缝也闭合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森林恢复了平静。
发光的树木依然在发光,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金色。
唯一留下的痕迹,是地面上那道长达数百米、深不见底的裂缝——那是我的剑斩出来的。
我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能量。
不只是魔力,还有体力、精神力,甚至是生命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变白了一些,皮肤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但我活下来了。
我杀死了一个魔神。
一个真正的、深渊七十二柱之一的魔神。
就在我要昏过去的时候,无数的脚步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整个语言之塔的魔法师都跑了出来——不只是那三十多个学徒,还有更多的人,至少有上百个,他们都穿着各种颜色的长袍,盯着那道巨大的裂缝,盯着我。
瓦尔基里第一个冲到我身边,扶住我:“林恩!你还好吗?!”
“我…“我的声音嘶哑,“我还活着…”
清音跑过来,她的手在发光,施展着某种治疗咒语:“天哪…你的生命力消耗了至少三十年…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咒语…”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我只是…想杀了它…”
科菲站在那道裂缝边缘,往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
“这道裂缝…一直延伸到地球核心了。”
全场哗然。
“什么?!”
“延伸到地核?!”
“他一剑切穿了地球?!”
埃尔默走过来,他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兴奋、还有一丝恐惧:
“林恩…你刚才使用的,不是普通的言灵。那是’创世之语’(Verbum Creationis)——只有传说中的’语言之神’才能使用的力量。”
“语言之神…“我重复着巴尔贝里斯临死前说的话,“巴尔贝里斯说我是语言之神的转世…那是什么意思?”
埃尔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语言之神是一个传说。据说在人类历史的最早期,有一个存在,他创造了所有的语言,创造了所有的文字,创造了所有的魔法体系。他就是第一个初始者,也是唯一的真神。”
“但后来,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升华了,还有人说他转世投胎,等待着重新觉醒。”
他看着我:
“如果巴尔贝里斯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语言之神的转世…那你的力量将是无限的。”
我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塞拉菲姆出现在我面前,他单膝跪地,对我说:
“欢迎回来,吾主。”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看到了…一切的起源。
我看到了一个虚无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声音说:
“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那个声音说:
“要有语言。”
于是,就有了语言。
那个声音说:
“要有魔法。”
于是,就有了魔法。
那个声音,就是我的声音。
我看到了自己——不,是”过去的我”——站在虚空中,用语言创造世界。
我创造了拉丁语,赋予它命令现实的力量。
我创造了古诺斯语,赋予它战斗与荣耀的精神。
我创造了阿拉伯语,赋予它沙漠与火焰的激情。
我创造了梵语,赋予它宇宙与神圣的共鸣。
我创造了汉语,赋予它阴阳五行的和谐。
我创造了无数种语言,每一种都是一个世界,每一种都是一种魔法。
然后,我看到了深渊。
那是一个错误。
深渊不是我创造的,而是在我创造语言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副产品。
就像光会产生影子一样,创造会产生毁灭。
深渊是所有被我抛弃的、失败的、扭曲的语言和魔法的集合体。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一个充满混乱和邪恶的世界。
而深渊之王——
我看到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由无数扭曲的文字构成的脸,每一个文字都在尖叫,都在哀嚎,都在诅咒。
它看着我,用一种充满恨意的声音说:
“我是你的影子。我是你创造时流下的眼泪。我是你失败的证明。”
“总有一天,我会毁灭你创造的一切。”
然后,画面切换了。
我看到了”过去的我”做出的决定——
为了防止深渊摧毁世界,“过去的我”选择了牺牲自己。
我将自己的力量、记忆、存在,全部封印在语言本身之中,散布在世界各地。
然后,我转世投胎,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类。
等待着有一天,当深渊再次威胁世界时,我会重新觉醒。
而那个”有一天”——
就是现在。
8.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豪华的大床上。
这不是我的房间。
这个房间至少有一百平方米,天花板高达十米,墙上挂着无数的画作——每一幅画都在动,里面的人物在走动、说话、甚至走出画框和其他画里的人物交谈。
床边站着五个人。
塞拉菲姆、埃尔默、瓦尔基里、清音、科菲。
他们看到我醒来,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睡了三天。“塞拉说,“我们以为你会睡更久。”
“三天?“我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感觉…很奇怪。
更轻盈了?
更有力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发现掌心的符文变了。
原本的五个符文——拉丁语、古诺斯语、阿拉伯语、梵语、汉语——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符文。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种文字交织而成的符文,每一笔都在流动,都在变化,仿佛活着一样。
“那是’万语之印’(Sigillum Omniglot)。“塞拉说,“只有语言之神才拥有的印记。”
他单膝跪地:
“欢迎回来,吾主。我等候您三千年了。”
“三千年?“我愣住,“你…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从您第一次踏入语言之塔,我就知道了。“塞拉说,“因为我就是您创造的。”
“什么?”
塞拉抬起头,他的左眼(深蓝)和右眼(金色)同时发光:
“我不是人类。我是您在三千年前创造的’语言守护者’(Custos Linguarum)。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语言之塔,等待您的归来。”
我感到大脑一片混乱。
“所以…所以我真的是语言之神?”
“您是,也不是。“塞拉说,“您现在的身体是林恩·卡斯特洛,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您的灵魂,是语言之神的转世。当您完全觉醒时,您会重新成为那个创造了一切语言的存在。”
“但现在,“他站起身,“您还没有完全觉醒。您只恢复了大约…百分之十的力量。”
“百分之十?!“瓦尔基里惊叫,“他只用百分之十的力量就杀了一个魔神?!”
“是的。“塞拉说,“当他完全觉醒时,他可以一个念头就毁灭整个深渊。”
房间里陷入沉默。
清音小声说:“那…深渊之王知道这件事吗?”
“它知道。“塞拉说,“巴尔贝里斯临死前的话,一定已经传回深渊了。现在,整个深渊都知道语言之神重新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塞拉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意味着,深渊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您。不只是马尔法斯的军队,不只是七十二柱魔神,整个深渊都会倾巢而出。”
“它们会在您完全觉醒之前,杀死您。”
“因为如果您觉醒了,深渊就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就让它们来吧。“我说,“我有一年时间。一年后,不管我觉醒到什么程度,我都会迎战。”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森林:
“而且,我不会一个人战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五个:
“你们愿意帮我吗?”
瓦尔基里第一个走上前,单膝跪地:
“我,瓦尔基里·埃里克森,愿意追随您,吾主。用我的战斧,为您开辟道路。”
清音也跪下了:
“我,李清音,愿意追随您。用我的道法,为您守护后方。”
科菲跟着跪下:
“我,科菲·奥科耶,愿意追随您。用我的自然魔法,为您治愈伤痕。”
埃尔默最后跪下:
“我,埃尔默·沃恩,愿意追随您。用我的知识,为您指引方向。”
塞拉已经跪着了。他微笑着说:
“我从三千年前就开始追随您了,吾主。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个人,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流。
“站起来吧。“我说,“别跪了。我不喜欢这样。”
“而且,“我笑道,“我还是林恩·卡斯特洛。我还是那个在厕所里念芬兰语的蠢蛋。神什么的…等我真的觉醒了再说吧。”
瓦尔基里咧嘴一笑:“这才像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么,吾主大人,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是什么?”
我想了想:“塞拉,你说我现在只恢复了百分之十的力量,对吗?”
“是的。”
“那怎样才能恢复更多?”
塞拉沉思了一会儿:
“您需要学习更多的语言魔法。每掌握一种新的语言体系,您就会觉醒一部分记忆和力量。”
“现在您已经掌握了五种——拉丁语、古诺斯语、阿拉伯语、梵语、汉语。还有四十二种等待着您。”
“四十二种…“我深吸一口气,“好。那就继续学。”
“但是,“塞拉说,“下一阶段的语言魔法会更加危险。它们不只是普通的语言,而是’禁忌之语’(Linguae Vetitae)——那些被封印的、被遗忘的、或者…不应该存在的语言。”
“比如?”
“比如’死亡之语’(Lingua Mortis),“塞拉说,“那是死者使用的语言,学习它需要您真正死一次。”
“比如’星空之语’(Lingua Astralis),那是星辰使用的语言,学习它需要您的意识离开身体,进入宇宙的尽头。”
“比如’混沌之语’(Lingua Chaotis),那是深渊的原始语言,学习它…可能会让您失去自我。”
他看着我:
“您确定要继续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确定。”
“很好。“塞拉微笑,“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们进入第二阶段的训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地狱的地狱(Infernum Infer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