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演武场气氛凝重。
近两百名新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高台之上,总兵徐奥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惶恐的年轻面孔。副将韩达与教头冯坚分立两侧。
“今日考核,决定尔等是否有资格,踏入我澄州卫铁骑营!”徐奥声音洪亮,压过场中风声,“铁骑营,乃军中锋刃,非勇悍机敏、意志坚韧者不可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考核之地,在城郊翠屏山。考核之法——”他目光锐利,“尔等五人一组,携兵刃干粮入山。山中,本将已命韩副将挑选五十名铁骑营锐士先行潜入。他们的任务,是‘猎杀’你们。而你们的任务,是在两日之内,于这翠屏山中,‘反猎’他们!”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徐奥恍若未闻,声音更冷:“每制服一名老兵,取走其腰间所佩小旗。两日后,哪一组能‘活着’走出翠屏山,且带回的旗子最多,该组幸存者,便可入铁骑营!若被老兵‘擒获’,或两日后一无所获……直接淘汰,退回新兵营,永不录用!”
残酷的规则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不少新兵脸色发白,牙关打颤。在陌生的山林里,躲避甚至反过来擒拿五十名身经百战、熟悉地形的精锐老兵?这哪里是考核,分明是九死一生的实战预演!
恐惧与绝望的情绪在新兵中弥漫。
苏清月站在队列中,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徐奥此法,看似苛刻,实则是在最短时间内筛选出真正具备潜力的苗子——胆识、谋略、武力、耐力、团队协作,缺一不可。这比单纯的擂台比武或负重跑圈,更能考验一个军人的综合素质。
擒获老兵,夺其旗?难,但对曾经的昭月将军而言,并非不可想象的任务。她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冯坚开始高声宣读分组名单。当念到“第五队,苏越、孙翊、李大狗、黄山、张铁牛”时,苏清月眉梢微动。孙翊和李大狗是意料之中,黄山是个沉默寡言、下盘稳健的汉子,张铁牛……这个冤家对头也在。
更让她意外的是,冯坚接着宣布:“此组组长,由苏越担任!”
张铁牛猛地抬头,满脸不服,但在徐奥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硬是把话憋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孙翊和李大狗则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出发前,众人领取了两日份的硬面饼和皮水囊,以及各自挑选的兵器。
孙翊背了一把轻便的连弩,箭囊里只有十支未开刃的训练箭。李大狗扛起一口分量惊人的阔背大砍刀,刀面在阳光下泛着乌光。黄山选了一杆制式长枪,枪尖虽钝,却透着寒意。张铁牛则拎起一个硕大的八角铁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彰显着力道。
苏清月依旧只拿了那柄轻巧的铁剑,别无长物。
五人聚在一处,除了苏清月,其余四人都有些垂头丧气,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张铁牛也闷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谁都知道,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老兵,他们这支临时拼凑、貌合神离的队伍,生存几率渺茫。
“都打起精神来。”苏清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铁骑营的门槛就在眼前,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就真得回家种地了。”她目光扫过众人,“不想被淘汰,就听我的。我保证,会带你们‘活着’走出翠屏山。”
孙翊和李大狗用力点头。黄山抬起眼,看了苏清月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张铁牛撇撇嘴,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翠屏山山势连绵,林木幽深。
五人组一入山林,便被浓密的植被和崎岖的地形来了个下马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安。他们不敢走现成的小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丛中穿行,既要提防可能的埋伏,又要节省体力。
不过半个时辰,除了苏清月尚能保持呼吸平稳,孙翊、李大狗已经气喘如牛,黄山额角见汗,张铁牛虽然力气大,但在这种复杂地形中跋涉,也显得笨拙吃力。
“妈的,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张铁牛烦躁地拨开挡路的荆棘,“那些老兵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前方是更加茂密幽暗的森林。张铁牛停下脚步,抹了把汗:“进去搜!干等着,旗子还能自己飞过来?”
“不能进去。”苏清月抬手拦住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森林,“那些老兵不是木头桩子,他们会设伏,会游走,更会利用地形。我们贸然进去,不是找人,是送上门当靶子。就算侥幸找到一个,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和配合,能拿下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干耗着?”张铁牛瞪眼。
孙翊和李大狗也看向苏清月,黄山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王仲明教导的兵法要诀,以及无数次沙盘推演和实战经验。“敌暗我明,兵力悬殊,正面硬撼乃下下之策。”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常人搜山,是主动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孙翊不解。
“设伏。”苏清月吐出两个字,“化被动为主动,引他们来,而非我们去找。”
“设伏?就我们这几个新兵蛋子,埋伏那些老兵?”张铁牛嗤笑,“苏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编出这种鬼话!”
苏清月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铁牛,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想‘活’,就得精诚协作。我的办法或许冒险,但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生存的几率更大。你选哪个?”
张铁牛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又觉得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一时语塞,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许。
苏清月不再耽搁,迅速观察四周地形。这片林地边缘,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中间有块不大的空地,还有几块散落的巨石和茂盛的灌木丛。
“听我安排。”她开始低声指挥,“孙翊,你轻巧,带着连弩,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她指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视野最好,藏好自己,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暴露。”
“黄山,你下盘稳,长枪适合拒守。你藏在这块大石头后面,枪尖朝外,如果有人冲过来,你负责正面阻挡,不求杀敌,只求阻滞。”
“李大狗,你力气大,阔刀势沉。你埋伏在那片灌木后面,听到动静,等我号令,从侧翼杀出,截断对方退路。”
“张铁牛,”她看向依旧有些别扭的壮汉,“你的铁锤威力最大,但动作慢。你守在陡坡边缘那块凹陷处,那里是天然的陷阱。如果敌人被我们逼向那边,你就突然现身,封死他的路。”
最后,她指向空地中央:“我,在这里,作为诱饵。”
“阿越哥!太危险了!”孙翊急道。
“只有诱饵足够‘像’,他们才会上钩。”苏清月摆摆手,“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制服一人,夺其旗。所以,一旦困住目标,首要任务是限制其行动,缴其兵器,而非生死相搏。一切行动,听我口令。”
她目光扫过众人:“明白了吗?”
“明白!”孙翊和李大狗低声应道。黄山重重一点头。张铁牛也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众人迅速就位,利用地形和植被将自己隐藏起来,只留下苏清月一人,抱着铁剑,看似疲惫又警惕地站在空地中央,不时四处张望,将一个迷路、落单、又强作镇定的新兵演得惟妙惟肖。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约莫一炷香后,密林边缘,一道极轻微、几乎与落叶摩擦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清月背对着那个方向,仿佛毫无察觉,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耳力提升到极致。
一个穿着普通灰布衣、腰间系着一个小布袋、手持长刀的精悍汉子,如同幽灵般从一棵大树后闪出。他目光锐利,扫过空地中央那个瘦小孤单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冷笑。显然,他将苏清月当成了掉队或逃窜的落单新兵。
老兵并未贸然冲上,而是谨慎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埋伏迹象后,才压低身形,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苏清月背后逼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是现在!
苏清月猛然转身,不是逃跑,反而朝着老兵的方向,清脆地大喊一声:“在这里!”
同时,她手中铁剑出鞘,不是进攻,而是划出一道弧光,指向老兵!
这声喊叫和动作,既是给埋伏同伴的信号,也是为了吸引并短暂震慑老兵!
那老兵果然一怔,没料到这“落单新兵”不仅不逃,还敢主动暴露和挑衅。但战场本能让他瞬间回神,眼中凶光一闪,低喝一声,长刀带起一道寒光,疾劈而来!势大力沉,绝不留情!
“动手!”苏清月厉喝,同时身形疾退,避其锋芒。
树上,孙翊的弩箭几乎在苏清月出声的同一瞬间射出!“嗖!”一支训练箭直奔老兵持刀的手腕!虽未开刃,但近距离射中,足以让其动作一滞。
“砰!”老兵手腕被箭杆击中,吃痛之下,刀势微偏。
几乎同时,巨石后的黄山暴喝一声,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老兵腰腹,逼其闪躲!李大狗从侧翼灌木中跃出,阔刀带风,横扫老兵下盘!
老兵不愧是百战锐士,临危不乱,长刀回旋,格开黄山的枪尖,同时脚下急退,险险避开李大狗的刀锋。但这一退,方向正好偏向陡坡!
“嘿!”张铁牛如同半截铁塔般从凹陷处猛地站起,手中大铁锤带着骇人的风声,封死了老兵通往陡坡的去路!
一瞬间,老兵被四人合围,困在了空地边缘!
他脸色终于变了,眼中露出惊怒。这些新兵的配合,远超他的预料!
但困兽犹斗!老兵怒吼一声,长刀舞动,试图强行突围,目标直指看似最弱、也是最初诱饵的苏清月!只要擒住或击倒这个“组长”,其余人必然慌乱!
刀光凛冽,杀气扑面!
“阿越哥小心!”孙翊在树上惊呼。
李大狗和黄山急忙来救,但老兵这一扑势如疯虎,角度刁钻!
苏清月却站在原地,并未后退。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而冰冷,仿佛回到了前世金戈铁马的战场。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蜕变,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追云剑法第二式——夜雾遮星!
此式精髓,不在于力,在于“迷”与“缠”,在于料敌机先,以巧破力!
就在老兵长刀及身的刹那,苏清月动了。她的身影仿佛化入了一片突然弥漫的夜雾,变得飘忽不定。铁剑不是硬格,而是贴着长刀的刀脊轻轻一搭、一引,如同四两拨千斤,将那股凶悍的劈砍之力引偏了半分。同时,她脚下步法诡谲一闪,已如鬼魅般贴近老兵身侧。
老兵只觉刀上一股柔劲传来,力道用老,重心微失。还未等他变招,一只冰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麻筋,另一只手中的铁剑剑尖,不偏不倚,轻轻点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冰凉刺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合围到老兵暴起突围,再到苏清月出手制敌,不过几个呼吸。
空地上一片寂静。
孙翊张大了嘴,李大狗和黄山举着兵器愣在原地,连张铁牛都忘了挥舞铁锤,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用剑尖抵着老兵喉咙、神色平静得可怕的瘦削“少年”。
那老兵更是僵立当场,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他清楚地感觉到,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精准得可怕,而喉间的剑尖,只要再进一分……
“得罪了。”苏清月轻声说,手腕一翻,铁剑收回。同时另一只手松开老兵手腕,顺势一探,将他腰间那个装着旗子的小布袋摘了下来。
她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这才将布袋打开,取出一面小小的、绣着“兵”字的蓝色三角旗。
首战告捷。
她举起小旗,看向尚在震惊中的队友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