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的晚餐

驱邪事件后的第七天,镇北侯府办了场家宴。

名义上是庆祝世子“康复”,实际上是侯爷的最后试探——如果再不对劲,就直接送庄子上去静养。

虞清辞作为“特邀观察员”,也在席间。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晚风习习,荷香阵阵。按说该是温馨和睦的场面,可气氛总有点……微妙。

主要是闻人策的表现太诡异了。

菜上来,他先对每道菜鞠躬:“感谢鸡兄、鱼兄、菜兄的牺牲,我会好好享用的。”

酒上来,他举杯对着月亮:“敬月亮前辈,今晚也请多多关照。”

镇北侯的脸色越来越黑。

柳氏一直在桌子底下拽儿子的袖子,可闻人策恍若未觉,甚至还对路过的一只萤火虫挥手:“虫兄慢走,注意安全。”

虞清辞默默喝了口汤。

她觉得闻人策可能误解了“正常人”的定义——他现在的表现,更像是从“中邪”切换到了“戏精”模式。

终于,在闻人策准备对着一盘桂花糕背诵《悯农》时,镇北侯忍不住了。

“策儿,”侯爷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最近……是不是还在看什么杂书?”

闻人策一愣:“杂书?”

“就是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子。”柳氏接话,“娘听说市面上有种书,叫什么《穿越指南》《重生手册》的,你看多了容易胡思乱想……”

闻人策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对对!就是那种!娘你也看过?”

柳氏:“……娘没看过!”

“那太可惜了!”闻人策兴致勃勃,“里面可多有用的知识了!比如遇到重生者该怎么应对,遇到穿越者该怎么识别,还有怎么避开剧情杀……”

“够了!”镇北侯一拍桌子。

席间寂静。

闻人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说不能剧透……”

镇北侯揉着太阳穴,疲惫地问:“清辞,你说句实话——策儿这样,还有救吗?”

突然被点名的虞清辞:“……”

她放下汤勺,认真思考了片刻。

然后说:“侯爷,您听说过‘阶段性正常’吗?”

“什么意思?”

“就是……”虞清辞斟酌着用词,“有些人病愈的过程中,会有一个阶段,表现得特别……积极。积极到不太正常。但这其实是好转的征兆。”

她面不改色地胡扯:“闻人世子现在可能就处于这个阶段。等过了这个阶段,就会真正恢复正常了。”

镇北侯将信将疑:“当真?”

“医书上有记载。”虞清辞说得笃定——反正侯爷也不会真去查医书。

果然,镇北侯神色稍缓:“那……这个阶段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长则……”虞清辞看了一眼闻人策,“长则不好说,得看个人造化。”

闻人策在对面拼命点头:“对对对!看造化!我造化一向很好的!”

镇北侯瞪了他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宴席继续,气氛勉强缓和。

闻人策大概是听进去了“阶段性正常”的说法,开始努力表现得……正常一点。

具体表现为:

丫鬟倒茶,他说:“栓Q。”

小厮布菜,他说:“我真的会谢。”

侯爷问他学业,他答:“卷不动了,躺平中。”

柳氏让他多吃点,他回:“妈,别PUA我。”

满桌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表情诚恳,语气自然,又觉得……也许是什么新潮的说话方式?

只有虞清辞听得眼皮直跳。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救这家伙——让他被当成中邪处理,说不定对大家都好。

宴席接近尾声时,闻人策突然站起身,举杯道:“爹,娘,清辞,我敬你们一杯。”

众人都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还有些稚气,眼神却异常认真。

“我知道我这阵子……不太正常。”闻人策顿了顿,“但我保证,我会好起来的。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人——我闻人策,都会好好活下去。”

他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镇北侯愣了愣,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柳氏已经掏出帕子抹眼泪了:“策儿……你能这么想就好……”

只有虞清辞,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不管遇到什么人”——指的是谢昭然。

“好好活下去”——是不想当炮灰。

她看着闻人策放下酒杯,对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我这次演得不错吧?

虞清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家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明明满脑子都是“剧情杀”“炮灰命”,却还要在父母面前装乖儿子。

算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少……他现在知道要“好好活下去”了。

至于怎么活,活得怎么样——

三个月后,自见分晓。

宴席散后,虞清辞准备回府。

闻人策送她到门口,突然小声说:“清辞,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闻人策挠挠头,“还有,谢谢你没揭穿我。”

虞清辞看着他,忽然问:“闻人策,如果三个月后,谢昭然真的出现了,你会怎么做?”

闻人策沉默了。

晚风吹过,灯笼摇曳。

许久,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去害他,去作死。”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光:“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他做朋友。”

虞清辞怔了怔。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为什么?”她问。

“因为……”闻人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如果剧情真的不可违逆,那和他做敌人,我必死无疑。但如果我能改变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虞清辞,很认真地说:“而且,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

“书里写,你为了他,和我反目成仇。”闻人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那样。就算……就算你真的会喜欢他,至少……至少我们还能是朋友吧?”

虞清辞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捣蛋胡闹的小霸王,也不是那个整天念叨“炮灰”的疯子。

而是一个,在努力寻找出路的人。

“走了。”她转身,踏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听见闻人策在后面喊:“清辞!”

她掀开帘子。

闻人策站在灯笼下,对她挥手,笑得有点傻:“晚安!做个好梦!别梦到剧情杀!”

虞清辞:“……”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

车厢里,春杏小声问:“郡主,闻人少爷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虞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半晌,她轻声说:“意思是……他可能,真的没救了。”

但嘴角,却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