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没病
- 炮灰竹马他总想逃离修罗场
- 作家JEF4Fv
- 4375字
- 2026-01-29 16:37:02
闻人策从寒山寺回来的第三天,镇北侯府门前的马车排起了长队。
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从太医院的御医到民间隐士,从西域来的胡医到南疆的巫医,一个个被请进侯府,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
“奇哉,怪哉。”头发花白的陈御医捋着胡须,对等在花厅的镇北侯夫妇道,“侯爷,夫人,下官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健康的病人。”
镇北侯闻人擎眉头紧锁:“健康?”
“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五脏调和。”陈御医一脸困惑,“令郎这身子骨,比大多数习武之人都要健壮。至于神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与他交谈半柱香,引经据典、诗词歌赋,对答如流。还主动提及近日读《资治通鉴》的心得,见解颇为独到——这哪像是神志不清之人?”
侯夫人柳氏急道:“可他前些日子分明……”
“母亲。”
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闻人策一身月白长衫,束发戴冠,步履从容地走进花厅。他向陈御医拱手行礼,姿态端正,举止有度:“有劳陈太医跑这一趟。”
陈御医连忙还礼:“不敢,不敢。”
闻人策转向父母,面露愧疚:“父亲,母亲,前些日子是孩儿糊涂,读了些杂书,胡思乱想,让二老担忧了。如今孩儿已然想通,定当谨言慎行,潜心向学,再不胡闹。”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明,与半月前那个蹲在池塘边嚷嚷“我是炮灰”的少年判若两人。
镇北侯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想通了就好。陈太医,您看……”
陈御医笑道:“侯爷放心,令郎无恙。若说有什么毛病,顶多是少年人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开两剂安神的方子,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有劳。”
送走陈御医,花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闻人策垂手而立,神情恭顺。
柳氏拉过儿子的手,眼圈又红了:“策儿,你真没事了?那些胡话……”
“母亲放心,”闻人策温声道,“那些都是梦话,当不得真。孩儿今后定当修身养性,绝不再让父母忧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不知为何,柳氏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虞清辞正在练字。
春杏绘声绘色地描述侯府门前的盛况:“……最后一位是城南的赵神医,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进去诊了半柱香,出来直说‘此子天赋异禀,气血之旺乃老夫生平仅见’,愣是没开方子就走了!”
虞清辞笔锋未停,一个“静”字在宣纸上渐渐成形。
“郡主,您说闻人少爷是真好了,还是……”春杏欲言又止。
最后一笔落下,虞清辞搁下笔,端详着那个字:“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到镇北侯府时,已近黄昏。
侯夫人正在花园凉亭里抹眼泪——这回是喜极而泣:“清辞啊,你可算来了!策儿他……他今日背了一整篇《出师表》,一字不差!还主动去书房练字,说要把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
虞清辞顺着柳氏手指的方向望去。
书房窗开着,能看见闻人策端坐案前的侧影。他握着笔,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确实……正常得过分。
“我去看看他。”虞清辞说。
“好好好,你们聊。”柳氏擦擦眼角,“厨房炖了莲子羹,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
虞清辞走向书房,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静静看了片刻。
闻人策确实在练字。抄的是《礼记·大学》篇,字迹工整,笔锋内敛,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曾经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的顽劣少年。
“装得挺像。”虞清辞开口。
闻人策手一抖,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虞清辞,脸上瞬间扬起一个标准的、温良恭俭让的微笑:“清辞来了?快请坐。”
虞清辞走进书房,随手带上门。
她在闻人策对面坐下,看着他面前那篇抄到一半的《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真信这个?”
“圣人之言,自然要信。”闻人策答得从容。
“那你告诉我,”虞清辞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明明德’是什么意思?”
“……”闻人策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只会抄,不懂意思?”虞清辞挑眉。
“自然是懂得。”闻人策轻咳一声,“‘明明德’就是……就是彰显光明的德行……”
“那你的德行呢?”虞清辞打断他,“闻人策,你在这里抄《大学》,装模作样,把所有人都骗过去——这算‘明明德’?”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良久,闻人策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说说吧,”虞清辞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这次又是什么策略?‘低调做人计划’的升级版?”
闻人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仔细想过了。一味逃避没用,出家更不行——那不符合人设。”
“人设?”
“就是人物设定!”闻人策解释,“原著里的‘闻人策’是什么人?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我突然变得温良恭俭让,反而引人怀疑,说不定会触发什么‘剧情修正机制’!”
虞清辞听懂了一半:“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的策略是——”闻人策竖起一根手指,“表面正常,暗中观察!”
“怎么个观察法?”
“就是……”闻人策眼睛发亮,“我要表现得和原著前期的‘闻人策’一样,但又不能完全一样。我要维持基本的嚣张人设,但不能真的作死。我要继续当你的青梅竹马,但不能太过亲近以免引发剧情杀……”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虞清辞的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虞清辞缓缓开口,“你现在对我的态度,你对侯夫人说的那些话,你在这里抄《大学》——全都是装的?”
闻人策噎住了。
“因为你怕‘触发剧情修正机制’?”虞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闻人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说的那本书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什么‘炮灰’——那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会不会本来就在剧情里?”
闻人策脸色一白。
“也许,”虞清辞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看不清表情,“你所谓的‘觉醒’,你这些天的发疯,你现在的‘表面正常’——全都是那本书里写好的情节呢?”
灵魂拷问。
闻人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虞清辞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如果真有所谓的“剧情”,如果人生真的早已被写好。
那挣扎算什么?觉醒算什么?
“我……”闻人策的声音发干,“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虞清辞走回桌边,手指轻叩桌面,“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你还会这样……装模作样吗?”
蝉鸣声忽然停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闻人策抬起头,眼神复杂:“清辞,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命由我不由天。”闻人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真是剧情,就算真是注定——我也要试试。哪怕最后真的逃不过,至少我试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虞清辞面前,少年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而且,我觉得……也许你是个变数。”
“我?”
“对。”闻人策点头,“原著里的‘虞清辞’,是个温婉柔弱、需要男主保护的郡主。可你不是。”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会亲自来寺庙把我骂醒,会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会在我装模作样的时候直接戳穿——这样的你,真的会按照剧情,爱上那个谢昭然吗?”
虞清辞怔住了。
她没想到闻人策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闻人策继续说,“我的‘表面正常’计划,不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观察你。”
“观察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会和书里写的一样,还是……”闻人策顿了顿,“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虞清辞,像是怕她生气。
可虞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大家闺秀的笑,而是带着点狡黠,带着点了然的笑。
“闻人策,”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前几天蹲在池塘边说胡话的时候,更像你自己?”
闻人策一愣:“啊?”
“至少,”虞清辞转身往门口走,“你在思考,在挣扎,在想办法——而不是一味地恐惧和逃避。”
她拉开门,黄昏的光涌进来。
“对了,”她侧过头,“装可以,别装太过。侯夫人真的担心你,你那些‘温良恭俭让’的戏码,适可而止。”
闻人策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许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篇抄到一半的《大学》,看着那滴晕开的墨迹,忽然笑了。
“适可而止……”他喃喃道,“可要是‘剧情’不让我适可而止呢?”
他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笔走龙蛇——
这次写的不是《大学》,而是一行狂草:
“管他剧情不剧情,小爷先活痛快了再说!”
字迹张扬,墨色淋漓。
像极了他从前的样子。
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三日后,京城各大医馆流传出一个共识:镇北侯世子闻人策,没病。
不但没病,还突然开了窍,学问大有长进。
坊间传言,是寒山寺的菩萨显灵,点化了这位小霸王。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比如太傅家的林瑟瑟。
“清辞姐姐,我觉得策哥哥还是不对劲!”林瑟瑟在学府的凉亭里,拉着虞清辞的手,忧心忡忡,“他以前见了我,总要逗我两句,要么抢我的点心,要么笑我裙子颜色俗——可现在,他见了我就行礼,说什么‘林小姐安好’,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虞清辞翻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那不是挺好?省得你天天被他气哭。”
“不好!一点都不好!”林瑟瑟跺脚,“我宁愿他气我!至少那还是策哥哥!现在这个……这个像个假人!”
虞清辞翻书的手顿了顿。
假人。
这个词用得精准。
“瑟瑟,”她合上书,“如果闻人策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张扬跋扈的他,你会怎么样?”
林瑟瑟愣住了。
她咬着唇,想了很久,才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策哥哥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应该是鲜活的,是肆意的,就算讨人厌,也是活生生的。”
“也许,”虞清辞望向凉亭外,那里有几个学子正在比剑,“他只是长大了。”
“才不是!”林瑟瑟脱口而出,“长大也不会变成这样!清辞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闻人策正从远处走来。
他穿着学府的青色长衫,步履平稳,神情温和。见到凉亭里的两人,他停下脚步,拱手:“郡主,林小姐。”
林瑟瑟的脸一下子垮了。
虞清辞点点头:“闻人世子。”
客气,疏离,像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闻人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径直往藏书阁方向去了。
林瑟瑟看着他的背影,眼圈慢慢红了:“清辞姐姐,你看……”
“我看到了。”虞清辞站起身,“走吧,该上课了。”
她走出凉亭,阳光有些刺眼。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
全京城的大夫都说闻人策没病。
可一个没病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装进一个壳子里?为什么会用“温良恭俭让”当盔甲,把真实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除非……
除非他怕。
怕那个所谓的“剧情”,怕那个还没出现的“谢昭然”,怕那个“炮灰”的命运。
虞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书阁的方向。
窗户开着,能看见闻人策坐在窗边的侧影。他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她记得,从前的闻人策看书时,总是坐没坐相。要么翘着腿,要么趴在桌上,看到精彩处还会拍案叫绝,气得夫子直骂“有辱斯文”。
那样的他,才是活的。
“郡主?”春杏轻声唤她。
虞清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离学府秋季开学,还有两个月零七天。
离那个叫“谢昭然”的人可能出现的时间,越来越近。
她倒要看看,当“剧情”真正开始的时候,这个装模作样的闻人策,这个被全京城大夫诊断为“没病”的闻人策,会怎么做。
是继续装下去?
还是……
露出獠牙?
虞清辞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