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太虚山。
重建的殿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三万年前那场灭门大火从未发生。但空荡无人的长廊、寂静无声的演武场,还有风中隐隐传来的呜咽——那是残存护山大阵的灵纹在哀鸣,提醒着这片土地曾经的伤痛。
主峰后山,杂役院。
陈渊站在一间破旧木屋前,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有个缺口的陶碗,碗底还留着半碗早已干涸发黑的稀粥。
十万年前,他就住在这里。
每日寅时起床,挑水、劈柴、打扫山道,然后去膳堂领两个粗面馒头。偶尔接些采集药草的任务,能多换几枚灵石。最大的奢侈,是每月初一去山脚坊市,买一壶最便宜的“浊米酒”,坐在屋顶看星星。
那时他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直到被困时间囚笼,直到十万年孤独,直到今日归来,发现故人已逝,山河易主。
“祖师……”
苏妙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怯生生的。
陈渊回头,见少女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两个窝头。粥是灵米熬的,窝头里掺了野菜——是她从后山采的,用自己那点微薄灵力催熟的灵植。
“我、我做了些吃的。”苏妙真低下头,“宗门刚重建,膳堂还没开,只能凑合……”
陈渊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炼气三层,灵力微薄到连个清洁术都施展不完整。这样的修为,在东荒连散修都算不上。可她却认真地熬粥、蒸窝头,像个真正的小弟子在侍奉师长。
“进来吧。”陈渊让开身。
苏妙真进屋,把托盘放在木桌上,又掏出块破布使劲擦了擦凳子:“祖师请坐。”
陈渊坐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粗糙,涩口,灵气稀薄。
但很熟悉——十万年前,他吃的就是这种东西。
“你也坐。”陈渊说。
苏妙真摇头:“弟子站着就好。”
“坐。”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苏妙真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只坐了半边。
陈渊慢慢吃着窝头,喝光了粥。十万年没吃过东西了——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辟谷,餐风饮露即可。但这一刻,他却觉得这碗粗粥比任何仙酿都有味道。
“说说你们苏家。”陈渊放下碗。
苏妙真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我们苏家……祖上叫苏远,是太虚宗外门采药弟子。三万年前那场大劫时,他正在山外执行任务,逃过一劫。后来听说宗门覆灭,他偷偷回来过一次,只找到一片废墟……”
她断断续续讲着。
苏远将太虚宗部分传承偷偷带走,隐姓埋名,在东荒边缘的小镇定居。苏家世代单传,每一代都牢记祖训:守住传承,等待太虚宗重现之日。
但三千年过去,传承遗失大半,血脉日渐稀薄。到了苏妙真这一代,只剩她一个独女,父母在三年前被玄天剑宗追查上门时,用性命护着她逃了出来。
“爹临死前说,让我往太虚山方向逃,说这里有祖宗留下的庇护阵法……”苏妙真抹了把眼泪,“可我逃到山里,只看到玄天剑宗的人。我不敢靠近,就在外围山林里躲了三年,挖野菜、采野果,偶尔偷偷去山下小镇换点盐巴……”
陈渊沉默听着。
他能想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如何在深山老林里独自求生三年。炼气三层的修为,连只稍大点的野兽都打不过。
“苦吗?”他问。
苏妙真用力摇头:“不苦!爹说,太虚宗的弟子,死也不能给宗门丢脸!”
陈渊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却让整个屋子都温暖了几分。
“从明天开始,”他说,“我教你修行。”
苏妙真呆了呆,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弟子苏妙真,拜见师父!”
“不是师父。”陈渊摇头,“按辈分,你该叫我老祖。但不必拘礼,以后就叫……先生吧。”
“是!先生!”
陈渊起身,走到屋外。
夜色已深,星辰漫天。
他抬手,对着虚空一抓。
一缕星光被他从九天之上扯下,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太虚宗最基础的功法《太虚炼气诀》,但经过他十万年道蕴的改造,早已脱胎换骨。
“此乃《太虚炼气诀》真解,可直通真仙大道。”陈渊将玉简递给苏妙真,“今夜便在这里开始修炼。我在屋外为你护法。”
苏妙真双手接过玉简,入手温润,浩瀚信息涌入识海。
她盘膝坐下,按照功法运转灵力。
几乎是同时,异象骤生!
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疯狂涌来,在杂役院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垂下道道乳白色灵液,灌入苏妙真头顶。
她的修为开始暴涨!
炼气四层、五层、六层……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一夜之间,连破两大境界,直达筑基大圆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苏妙真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周身气息圆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眼泪又掉下来了。
“先生……我、我筑基了?”
“嗯。”陈渊站在门外,背对着她,“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在主殿等你。”
苏妙真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排出了一层厚厚的污垢,臭不可闻。她红着脸跑向后山温泉。
陈渊则缓步走向主殿。
沿途,他看着空荡荡的宗门,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十万年孤独,他本该习惯了。但或许是苏妙真那碗粥,或许是昨夜那盏破旧油灯下少女认真修炼的身影——
他想让这片死寂的故地,多点生气。
走到主殿前的广场,陈渊停住脚步。
广场中央,原本有一棵万年古松,是太虚宗开派祖师亲手所植。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古松被天雷劈成焦炭,如今只剩半截枯木桩。
陈渊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种子。
这是十万年前某次签到所得,名为“柳神种”,据说是混沌初开时一株先天灵根的种子。他一直没种,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现在,有了。
他蹲下身,拨开枯木桩旁的泥土,将种子埋下。
然后伸出手指,在土壤上轻轻一点。
时间法则发动——不是逆流,而是加速。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几个呼吸间,便长成一株三尺高的小柳树。柳枝嫩绿,随风轻摆,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淡淡的混沌气。
陈渊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起身。
忽然,他眉头一皱。
神识感应中,山门外百里处,有三道身影正急速逼近。
修为都不弱——两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后期。
看服饰,不是玄天剑宗的人。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万象商会”的玉牌,另外两人似乎是护卫。
“这么快就来了?”陈渊自语。
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太虚宗重建,玄天剑宗被逐,这等大事不可能瞒过东荒各方势力。万象商会是东荒最大的商行,消息最是灵通,这是来探虚实了。
陈渊想了想,没有阻拦。
他转身走进主殿,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坐下,闭目养神。
半柱香后。
三道流光落在山门前。
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万象商会东荒分会的执事,钱万贯。他身后的两个护卫面无表情,气息沉稳。
“啧,这护山大阵……”钱万贯眯眼打量着眼前若隐若现的阵法灵光,“至少是圣阶水准。玄天剑宗经营三千年都没修复到这个程度,这位太虚老祖,不简单啊。”
“执事,要通报吗?”护卫问。
“通报?咱们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来踢馆的。”钱万贯整理了下衣袍,朗声道,“万象商会东荒执事钱万贯,携薄礼前来拜访太虚宗前辈!还望前辈赐见!”
声音用灵力送出,回荡在山间。
片刻后,山门处的阵法灵光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先生请你们进去。”
钱万贯眼睛一亮——是女弟子!太虚宗果然开始收徒了!
他带着护卫走进山门,沿途暗暗观察。
越看越心惊。
宗门内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这绝不是寻常聚灵阵能做到的,分明是有人以无上神通改动了此地灵脉走向!
还有那些殿宇、亭台、药田……处处透着古老沧桑的气息,却又焕然一新。这手段,至少是大乘期大能!
走到主殿广场时,钱万贯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广场中央那株小柳树。
柳树不高,但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混沌气,树身隐隐有大道纹理浮现。钱万贯在万象商会干了三百年,经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眼力毒辣——
这他娘的是先天灵根!
虽然还是幼苗,但绝对是先天灵根!放在仙界都足以引起真仙哄抢的至宝!
这位太虚老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种在广场上?!
钱万贯心脏狂跳,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这才迈步走进主殿。
大殿空旷。
只有一个青衫青年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钱万贯愣了愣——这就是太虚老祖?太年轻了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息也完全感应不到,像是个凡人。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万象商会钱万贯,拜见前辈!恭贺太虚宗重建山门,特备薄礼,还望前辈笑纳!”
说罢,他取出一枚储物戒指,双手奉上。
陈渊睁开眼,没有接戒指,只是淡淡问:“什么礼?”
“极品灵石一万枚,地阶法宝三件,灵丹百瓶,另有灵药种子、炼器材料若干。”钱万贯恭敬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陈渊终于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一万极品灵石,买我太虚宗一个人情。”他摇摇头,“钱执事,你这生意经,算得太精了。”
钱万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前辈误会了!商会绝无此意!只是真心结交……”
“行了。”陈渊打断他,“礼我收下。回去告诉你们会长,太虚宗不惹事,也不怕事。想做生意,可以。想试探,后果自负。”
钱万贯额头冒汗:“是是是,晚辈明白!”
“另外,”陈渊看向殿外广场那株柳树,“你们商会,有没有‘九天息壤’的消息?”
钱万贯一愣:“九天息壤?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土,据说能培育任何灵植,甚至能让先天灵根加速生长……”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广场上的柳树。
难道……
“有消息吗?”陈渊问。
“有!”钱万贯急忙道,“三个月后,东荒‘万宝拍卖会’上,压轴拍品之一就是三斤九天息壤!是某个上古遗迹中出土的!”
“万宝拍卖会……”陈渊沉吟,“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晚辈告退!”
钱万贯带着护卫匆匆离去,出了山门才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执事,那位前辈……”护卫低声问。
“深不可测。”钱万贯擦了把汗,“赶紧回去禀报会长!太虚宗这位老祖,至少是大乘期,甚至可能是……圣人!”
他回头看了眼太虚山方向,喃喃道:“东荒的天,要变了。”
主殿内。
陈渊把玩着那枚储物戒指,神识一扫,里面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用处。
他随手将戒指丢给刚换好衣服跑进来的苏妙真:“拿去,以后宗门用度,你管着。”
苏妙真手忙脚乱接住戒指,神识探入,小嘴张成圆形:“先、先生……这、这太多了……”
“不多。”陈渊起身,走到殿外,看着那株柳树,“三个月后的万宝拍卖会,你跟我去。”
“我?”苏妙真指着自己鼻子。
“嗯。”陈渊点头,“该让你见见世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之前,你得有自保之力。”
说罢,他抬手对着苏妙真眉心一点。
一套身法、一套剑诀、一套护体神通,化作三道流光没入她识海。
“三个月,把这些练到小成。”陈渊说,“练不成,就不带你去了。”
苏妙真感受着识海中精妙绝伦的传承,用力点头:“弟子一定练成!”
陈渊看着她斗志满满的样子,嘴角微扬。
这时,朝阳完全升起,金辉洒满太虚山。
那株小柳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嫩绿的柳枝随风轻摆,像是刚睡醒的孩子。
陈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洛璃曾说过一句话。
“草木有灵,天地有心。若有一日我能开辟道场,定要种满柳树。春来柳絮飞,像不像人间烟火?”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先生,”苏妙真小声问,“这柳树……是什么品种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柳树。”
陈渊看着柳树,轻声道:
“它啊,叫‘人间柳’。”
“等它长大了,春天会飘满山的柳絮。那时候,太虚宗就该有很多弟子了。”
苏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渊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后山。
他要去一趟“时间囚笼”的旧址——虽然囚笼已破,但那里或许还留着一些线索。
关于洛璃的线索。
关于十万年前那场阴谋的线索。
而在他身后,苏妙真已经开始在广场上练习剑法。少女稚嫩的呼喝声在晨风中飘荡,给这片沉寂了三万年的土地,带来了第一缕生机。
主殿屋檐下,不知何时飞来几只灵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庆贺,像是在见证。
一个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