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平一夜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刃般的寒意。杨茉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通往社区广场的梧桐道上。枯黄的叶子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即将断裂的东西。

孩子兴奋地指着天空飞过的鸽子,小脸冻得通红。杨茉蹲下身,替他整理歪掉的围巾,羊毛手套触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却让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妈妈,看!滑梯!”儿子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等一下,宝贝。”她声音有些发紧,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没有存储却熟悉得刺眼的号码。张暮愚。

“下周在北平出差一周,参加培训。可以72小时都陪你。”

文字简练,像商务邀约,却又在每个字缝里渗出别样的意味。杨茉的手指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儿子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72小时。三天三夜。他像展示奖杯一样展示这个数字,仿佛那是某种恩赐。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握住儿子温热的小手。

“妈妈,你手好冷。”孩子仰头看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去玩滑梯。”

整个周末,那几条信息像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做饭时,洗衣服时,哄孩子睡觉时——72小时,72小时,72小时。

周日夜里,丈夫在书房加班,孩子在儿童房熟睡,杨茉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手机就放在梳妆台上,静默着,却又无声地呐喊着。

小半年了,距离上次江州那个荒诞的机械展之约,已经过去小半年了。她以为那会是终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泥沼中挣扎出来了。可当他再次出现,用那些熟悉的,略带戏谑的邀约敲击她的防线时,她发现自己筑起的那堵墙原来如此脆弱。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杨茉在厨房准备早餐,粥在锅里咕嘟作响,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焦黄的面包片。丈夫匆匆吃完,亲了亲还在揉眼睛的儿子,提着公文包出门了。

手机又震动了。“去吗?”

只有两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

杨茉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牛奶在他嘴边留下一圈白印。她突然站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家里有点急事,需要请两天假。”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说谎原来如此容易,当欲望足够强大的时候。

接着是收拾行李——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他曾经称赞过的黑色羊绒衫,搭配的长筒袜,她动作迅速,像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买了一等座的票——当天只剩这个了。付款时她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突然想起什么,给张暮愚发了条消息:

“你是要把我装进箱子里带过去吗?”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买机票时说的俏皮话。她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几分钟后,转账通知弹出:1500元。来回车费,算得精确,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火车启动时,杨茉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城市,对自己说:就最后一次。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也给这场纠缠不清的旧情最后一次机会。

北平的寒风比宁溪凛冽得多,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杨茉按照张暮愚发来的地址,在地铁口附近等他。

她这次学聪明了,走进旁边的商场。暖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打了个趔趄。玻璃幕墙外,天色阴沉,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站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闪烁的钻石,突然觉得自己的等待廉价得可笑。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身影转过拐角。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但那人抬起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尴尬像潮水般淹没她。她转过身,假装看手机,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太想他了?还是太需要证明这段关系还有意义?

旋转门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这次真的是他。

张暮愚提着公文包,穿着笔挺的灰色大衣,完全是一副老干部的模样。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直到看见她,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略带玩味的笑容。

杨茉也笑了,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们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几秒,像两个对接暗号的特工。

“冷吗?”他走近,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还好。”她说,其实手指已经冻得麻木。

餐厅是德国风味的,深色木质装修,墙上挂着鹿头和啤酒杯模型。张暮愚熟练地点菜:鳕鱼、香肠、烤猪蹄、黑啤酒。

“第一次喝德国啤酒?”他看着她的表情。

杨茉点头,泡沫丰富的液体滑过喉咙,微苦后是麦芽的醇香,“好喝。”

桌子不大,他们的膝盖在桌下相遇。张暮愚用双腿夹住她的腿,她今天特意穿了黑色长筒袜,修长的线条在桌下延伸,这个动作隐蔽而充满占有欲,让她既害羞又兴奋。

餐厅的暖光打在他脸上,她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动着的嘴唇,突然想起家里的餐桌,想起丈夫吃饭时总是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想起儿子会把胡萝卜偷偷扔到地上。

“想什么呢?”他问,切下一块香肠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接了,摇摇头。

酒店房间宽敞得令人不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平的夜景,霓虹灯在寒夜里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暖气开得很足,杨茉脱下外套时已经感到微微出汗,一切心照不宣,她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水声响起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亮光。这是她吗?

浴缸里的水温度刚好。张暮愚先坐进去,若是平时她绝不会用酒店的浴缸,但此刻,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水溢出来,在地砖上蔓延开来。

“One Night in BEIJING,”后来躺在床上时她轻声哼唱,“我留下许多情。”

张暮愚笑了,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但很快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均匀。他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杨茉在黑暗中睁着眼,呼噜声时高时低。她突然想起丈夫睡觉很安静,想起儿子偶尔的梦呓,想起家里卧室那盏柔和的夜灯。

清晨,张暮愚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按住了他。

“会生病的。”她说。她开始关注自己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也是。”

语气里满是遗憾。

杨茉起身洗漱,收拾行李,她的动作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不多待一天?”张暮愚坐在床边看她。

“只请了两天假。”她没有回头。

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北平的早晨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火车站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目的地。张暮愚拎着她的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停下。

“到了发消息。”他说。

杨茉接过箱子,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排队的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着,就像上次在江州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给他任何回望。

火车开动后,手机震动。张暮愚的消息:“see you in the dream.”

杨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北平正在远去,像一场醒得太早的梦。

而她知道,有些梦,再做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