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循环

电力系统彻底崩溃,水资源全面枯竭,高温加速地表水蒸发,水库、河流干涸见底,自来水管道因热胀冷缩大面积爆裂......

基础设施大面积损毁,沥青路面被烤化粘连鞋底,建筑物外墙涂料起鼓脱落,钢筋混凝土因热胀冷缩出现裂缝,部分老旧楼房甚至会发生坍塌。

户外暴露超过十分钟引发的重度中暑、热射病,死亡率大幅飙升,农作物、绿植被烤焦枯死,家禽家畜大批热死,食物供应链断裂,汽车、地铁等交通工具因高温故障停运,城市交通彻底陷入停滞。

唯有姜雾清楚,再过短短几小时,肆虐已久的酷热便会骤然退去,气温直降至20°C。

紧随其后的,是为期整整两周的连绵大雨。

雨幕停歇后,新一轮持续两个月的70°C高温又会卷土重来。这般冷热交替、反复无常的极端气候要足足肆虐一年半之久。

灼人的热浪还在街巷里翻涌,几小时后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雨点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里的燥热被一股清凉的湿意迅速冲散。

过了十几分钟原本蔫头耷脑躲在阴影里的人们,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扔掉手里的空水瓶,光着膀子冲进雨里,任凭冰凉的雨水砸在晒得通红的皮肤上,抱着孩子的女人仰起头,张开嘴接住雨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连瘫在楼道的老人,都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去触碰这久违的清凉。

不过短短几分钟,疯狂飙升的气温断崖式跌至20°C,风裹着雨丝掠过街巷,吹散了盘踞两个半的暑气。

人们在雨里相拥、跳跃,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喉咙里溢出的欢呼声响彻整座城市,没人去想这场雨会持续多久,此刻,他们只愿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凉爽里,享受这末世里难得的片刻欢愉。

待气温恢复平稳,电力抢修车的警示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来回穿梭,红蓝光束映亮了一张张沾着泥点却神情紧绷的脸庞。

抢修人员踩着梯子爬上焦黑的电线杆,麻利地更换熔断的线缆,地下配电室的铁门敞开着,刺眼的手电光交织晃动,工程师们俯身检查烧坏的变压器,指尖在布满熔痕的零件上快速摸索。

还有人推着满载设备的手推车,沿着开裂的人行道赶往故障点,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姜卫国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张口便问她何时回家。姜雾正美滋滋地啃着烤肉,手边还搁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冰镇汽水,语气里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

“舅舅,这边的路裂了大缝,车子还爆了胎,估计得晚几天才能回去。”她顿了顿,故意拉高了点声音,“现在气温降下来了,家里还有吃的吗?我朋友家还剩一头羊,分了我半头,等明天我处理好,就给你们带回去。”

电话那头的庄银菊正凑着免提听着,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吃法。

炭火烤着焦香流油,红烧炖得软烂入味,清蒸衬出羊肉本鲜,再刨成羊肉卷涮火锅,光是想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挂了电话,姜雾“嗤”地笑出声,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肉,转头看向飘在半空的像素小人。

“你听听,一提有羊,那眼睛都快放光了吧。”她晃了晃手里的冰镇汽水,气泡“滋滋”地往上涌,“真当我是冤大头呢,别说一头羊,就是一根羊毛,我都不会让他们见着。”

419晃了晃身子,屏幕上闪过一行乱码似的符号,像是在附和她。

姜雾挑眉,又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等着瞧吧,等下一轮高温来的时候,有他们哭的。”

隔了两天,姜雾压根没提那只羊的事,反而给姜卫国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懊恼:“舅舅,真是倒霉,昨晚下大雨把路冲得更烂了,车彻底开不了了。我想着去邻居家借辆摩托车,结果人家说要留着自己用,根本不借。”

她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块水果干,眼底满是狡黠:“那头羊我本来想牵去镇上处理的,现在走不了,只能先拴在朋友家后院了。等路通了我第一时间给你们送过去,就是不知道这破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电话那头的姜卫国还在絮絮叨叨催着送羊的事,突然一声尖利的抢白插了进来,是姜宜薇。

她大概是抢过了手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不屑,偏偏声音虚浮得很,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听着就没什么力气。

“姜雾,你别装了。”她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耗光全身力气,“路烂?车爆胎?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怕是你藏着好东西,有凉快地方待着,还有吃不完的物资,不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声音还这么精神?”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语气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那只羊呢?你是在拖延时间,看着我们在这里受罪。”

姜雾听着听筒里的喘息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冰镇汽水的瓶身上划着水珠,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和委屈:“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要是真有好地方待,还用得着在跟蒸笼一样的房子里受罪吗?”

她故意顿了顿,让电话那头的姜宜薇能听见自己有意控制的粗喘声,才接着道:“那头羊我天天拴在家里喂干草,就怕它瘦了你们嫌弃。倒是你们,小区里的应急水电总该撑得住吧?怎么听着你们的声音这么虚,该不会是连水都喝不上了吧?”

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堵得姜宜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庄银菊隐约的咒骂。

这边的姜宜薇盯着收集起来桶里浑浊的雨水,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全然没了之前的焦躁。

她翻搬出之前买的户外净水器,又拆了两件纯棉T恤撕成细条,在阳台搭起简易过滤装置底层铺活性炭,中层塞木炭,上层用布条压实,最后把滤芯嵌在出水口。雨水顺着管道缓缓渗过层层滤网,滴进下方的空桶里,竟清澈了不少。

她没敢耽搁,换上防雨防风的薄款防护服,把仅剩的半瓶水揣进怀里,又找了把消防斧别在腰间。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散乱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透着一股冷静的算计。

街道上积水未退,风裹着湿冷的气息掠过空荡的巷口,她避开人群聚集的供水点,专挑那些门窗破损的便利店和超市走。

撬门时动作干脆利落,进去后不贪多,只捡掉在架子下面的高能量的压缩饼干,还有几包消炎药塞进背包。

路过一家五金店时,她停下脚步,翻出几卷防水胶带和几个大容量储水桶,这才是长久之计。

全程没说一句话,遇到游荡的幸存者,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转身绕开,比起哭喊和争抢,她太清楚,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监控画面里,姜雾将姜宜薇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她装备妥当后利落出门,没过多久又带着物资折返,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着看着,姜雾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怀疑,姜宜薇真的是姜卫国和庄银菊的女儿吗?

她冷静自持,行事带着近乎冷漠的决断力,但凡在可控范围内,绝不容许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发生。当然,她偶尔也会有冲动上头的时刻,但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压下情绪,重新梳理思绪,做出最利己的决策。

姜雾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雨停后的几日,整座城市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抢修完的路灯彻夜亮着暖黄的光,便利店门口支起了简易货架,摆着些晒得干瘪的零食和瓶装水。

人们搬出受潮的被褥晾晒,孩子们追着跑过积水洼,连空气里都飘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没人留意到,夜幕降临后,风先是停了,闷热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后半夜,最先被热醒的人摸到了滚烫的床单,惊觉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嘶哑刺耳。

温度计上的红柱正疯狂飙升,30℃、50℃、60℃……不过一个小时,指针便死死钉在了70℃的刻度上。

恐慌瞬间炸开。

原本沉寂的楼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光着脚冲向阳台,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烫得直跺脚。

家家户户的门窗被猛地关上,应急灯的光束在黑暗里慌乱晃动,有人翻出最后半瓶水紧紧攥在手里,有人抱着凉席冲向小区的地下车库,那里曾是高温天里唯一的阴凉地。

街道上再次陷入混乱,脚步声、哭喊声、汽车引擎的闷响搅成一团。

白日里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人们在骤然降临的酷热里,慌不择路地奔逃,徒劳地寻找着一丝生机。

到现在有些人才开始相信网上传言的末世好像是真的。

老旧居民楼里刚维修好的水电系统率先崩溃。

滚烫的热浪裹着尘土,卷着一群衣衫汗湿、面色焦灼的人涌向不远处的高档小区那里的应急水电系统前几日刚修好。

他们知道如果不找地方躲避,那高温该如何度过,而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那里。

高档小区的铁艺大门早已紧锁,冰冷的金属钢板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门内的保安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将门外的狼狈尽收眼底。

起初,人们还能压着嗓子哀求,拍打着铁门喊着“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给口水喝也行”,可门后静悄悄的,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有人不死心,凑着铁门空隙朝里张望,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空调外机的微光。

门内的人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对门外的燥热与绝望视而不见。

焦灼渐渐变成躁动。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铁门,沉闷的响声在热浪里荡开,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找来撬棍,吭哧吭哧地撬着门锁,可那锁芯是特制的,任凭他们使出浑身力气,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有人想找墙翻进去,却发现整个小区的围墙都砌得足有三米高,墙顶还装着密密麻麻的防盗刺,墙面光滑得连个借力的凸起都没有。

一群人被死死地拦在门外,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的温度灼得人皮肤发疼,有人瘫坐在地上,望着门内的阴凉,发出绝望的呜咽。

日头毒得像要烧穿云层,小区门口的人群已经蔫成了一滩滩软泥,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干裂的嘴唇泛着惨白的皮。

就在这时,小区侧门吱呀开了条缝,几户别墅的主人拎着装满过滤雨水的水桶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门外的惨状,脸上满是不忍,一边把水递到老人和孩子手里,一边扬声喊:“大家别急,我们这儿还有些存水!老人、孕妇和小孩可以先进来,挤一挤总能腾点地方!”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哽咽的欢呼,几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这一幕恰好落在倚着自家别墅落地窗的姜宜薇眼里。

她端着一杯冰镇的过滤雨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看着那些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末世里,最该死的就是这些圣母心泛滥的蠢货。”

姜宜薇放下水杯,转身拉上厚重的窗帘,将门外的喧嚣与善意一并隔绝在外。在这世道,心软就是给自己掘坟墓,她可没那么傻。

这边监控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姜雾的脸,左边是姜卫国家门口那片热闹的人行路,右边正播放着姜宜薇拉上窗帘的背影,那句冷硬的“末世先杀圣母”还像回音似的在她耳边荡。

姜雾指尖顿在冰镇汽水的瓶身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认同。

心软是末世里最没用的东西,那些开门接济外人的别墅住户,早晚要为这份善意付出代价。

她正思忖着,最左边屏幕上的热感应监控突然发出滴滴的急促蜂鸣,屏幕上跳出几个醒目的红点,半山腰的别墅区里,竟有好几拨人折返了。

监控画面里,那些人影扛着撬棍,打着手电筒在别墅群里逡巡,光束扫过门窗玻璃,时不时凑上去敲敲、推推,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显然是在搜寻有没有遗留的住户和物资。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给山林蒙上了一层灰纱,姜雾藏身的这栋别墅隐在茂密的草丛和参天大树后头,本就偏僻难寻。

可偏偏有个男人的手电筒光束,直直扫过了别墅的屋檐,他顿了顿脚步,似乎有些犹豫。

姜雾的心跳骤然提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在那人打量了几秒,见门窗落满灰尘,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最终啐了一口,嘟囔着“果然是栋空房子”,便转身跟着同伴往别处去了。

直到监控屏幕上的红点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姜雾才重重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