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那是一种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剥离的恐怖错觉。
耳边的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尖锐的爆鸣，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疯狂地切割着耳膜。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林阳彻底淹没。
在这急速的下坠中，林阳的大脑并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空白。相反，在死亡的逼视下，他的思维运转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断魂崖，高约三千丈。”
“自由落体，大概需要二十息触底。”
“现在是第五息。”
林阳死死抱着怀里已经昏迷的苏雨。他的左手，那只哪怕是在坠落中也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手，紧紧地按在了左臂的纹身上。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
因为这是他主动选择的路。
既然是主动跳下来的，他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小绿！”
林阳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醒醒！干活了！”
左臂上，那个因为夜晚寒冷和能量耗尽而陷入休眠的聚光藤纹身，在宿主强烈的求生意志刺激下，猛地颤抖了一下。
它感受到了重力。
它感受到了死亡。
它更感受到了……悬崖峭壁上那些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植物气息。
“嗡——”
纹身瞬间活化。
它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光能鞭挞者，此刻的它，为了活下去，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储备的能量。
“嗖！”
一道细若游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藤蔓，从林阳的手臂上弹射而出。
它像是一条绝望的触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寻找着哪怕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周围是光滑如镜的岩壁，是被罡风打磨了万年的绝壁。
“第十息。”
下坠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如果再抓不住东西，就算他是铁骨境，拍在地上也会变成一滩肉泥。
就在这时。
【感知反馈：左上方，三丈处，有生命反应！】
那是小绿传来的信号。
在那光秃秃的绝壁上，竟然奇迹般地生长着一棵歪脖子树。那是一棵枯死了一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树杈的“鬼面松”，它的根系像爪子一样死死扣在岩石缝里。
“抓住了！！！”
林阳眼疾手快，心念一动。
小绿那根细弱的藤蔓，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瞬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像是一条灵蛇，死死地缠绕在了那棵歪脖子树最粗壮的一根树干上。
紧接着。
收紧。
“崩——！！！”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人撕裂的拉扯力，瞬间作用在林阳的左臂上。
他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突然撞上了一堵墙。
“咔嚓！”
林阳听到了自己左肩关节脱臼的声音。剧痛让他差点昏厥过去，但他咬碎了牙关，一声不吭。
更糟糕的是那棵树。
“吱嘎——”
那棵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歪脖子树，承受了两个人的下坠冲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树干弯曲到了极限，树根处的岩石崩裂，簌簌落下。
“撑住……一定要撑住……”
林阳不敢动。
他就那样像个钟摆一样，悬挂在半空中，随着藤蔓的弹性上下晃动。
脚下，是依然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头上，是那棵正在发出呻吟的救命稻草。
“呼……呼……”
林阳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然而，死神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就在林阳刚刚稳住身形，准备寻找落脚点的时候。
头顶上方，那遥远的崖顶边缘，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火光。
“跳下去了？”
“应该死了吧？”
“不行，赵师兄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断魂崖虽然深，但半山腰有不少突出的岩石，万一挂在树上了呢？”
“那怎么办？下去搜？”
“搜个屁！这么黑，下去找死啊？给我砸！往下扔石头！扔火球！把这一片崖壁给我犁一遍！”
听到这些声音，林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赵狂。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谨慎到了这种地步。
“轰隆隆——”
头顶上传来了滚石的声音。
哪怕是在黑暗中，林阳也能感觉到那种气流的压迫感。几块磨盘大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崖顶坠落，狠狠地砸向深渊。
“砰！砰！”
巨石砸在突出的岩壁上，崩碎成无数块碎石，如同霰弹枪一样向下喷射。
“该死！”
林阳只能尽可能地蜷缩身体，用后背对着外侧，将苏雨死死护在怀里。
“噗噗噗！”
几块碎石砸在他的背上。
那里原本就被那个影子刺客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被碎石击中，伤口再次撕裂，鲜血如同不要钱一样涌出。
痛。
钻心的痛。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火球。
“呼——呼——”
几团燃烧的火球被扔了下来。它们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深渊，但却借着坠落的势头，照亮了崖壁的一小块区域。
如果运气不好，火光正好照到这棵歪脖子树……
林阳就成了活靶子。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动起来！”
林阳强忍着左肩脱臼的剧痛，目光在崖壁上疯狂搜索。
借着上方坠落的一颗火球划过的瞬间光亮。
他看到了。
在距离这棵歪脖子树右下方大约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裂缝。
那个裂缝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而且裂缝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遮挡着，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也是完美的防空洞。
那里似乎是个废弃的鸟巢。
“那是唯一的生路。”
林阳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怀里依然昏迷的苏雨，眼神变得决绝。
“小绿，再坚持一下。”
他控制着藤蔓，开始像荡秋千一样，带着两个人沉重的身体，向着那个裂缝的方向摆动。
一下。
两下。
上方又是一块巨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头发。
“就是现在！”
林阳松开了藤蔓。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砰！”
林阳准确地落在了那个裂缝的边缘。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裂缝粗糙的边缘岩石，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但他爬进去了。
他拖着苏雨，像是一条受伤的野狗，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凹槽里。
“轰隆！”
就在他们钻进去的下一秒。
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岩石，砸中了刚才那棵歪脖子树。
“咔嚓！”
树干断裂，燃烧着坠入深渊。
如果晚一秒。
林阳就会跟着那棵树一起，变成火球。
“呼……呼……”
林阳瘫软在凹槽冰冷的石地上，看着外面不断坠落的火光和石雨，嘴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惨笑。
“赵狂……你大爷的……”
“这笔账……又加了一笔。”
外面的轰炸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停歇。
赵狂那帮人大概是觉得累了，或者是觉得这么砸下去也没意义，终于消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结束。
相反。
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凹槽内。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秃鹫或者某种猛禽的巢穴。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枯枝、腐烂的羽毛，以及一些不知名小兽的白骨。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但林阳已经顾不上嫌弃了。
因为冷。
这里的冷，不同于上面荒原的那种干冷。这里是悬崖半腰，也就是所谓的“断魂崖”阴风口。
从地底阴河吹上来的湿冷罡风，带着一种能够冻结灵魂的太阴煞气，不断地灌入这个小小的凹槽。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这种冷虽然难受，但运功尚可抵御。
但对于林阳……
这是天敌。
【环境警告：无光区】
【警告：太阴煞气浓度极高】
【警告：宿主体温跌破临界值……】
林阳蜷缩在枯枝堆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白，原本暗金色的“铁骨”光泽早已消退。
这就是**【光合作用】**体质的致命副作用。
他在白天有多强，在没有光的极寒夜晚就有多弱。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蓄电池。白天充进去的能量，在刚才的逃亡和受伤中已经消耗殆尽。现在，他处于一种**“亏电”甚至“透支”**的状态。
更可怕的是他的伤。
背后的那道刀伤，原本应该在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止血结痂。
但现在，因为缺乏光能，细胞的活性降到了冰点。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在寒风的侵蚀下，开始发白、翻卷，甚至有坏死的迹象。
“冷……”
林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他想运转《大日焚身诀》来取暖，但他悲哀地发现，体内的真气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
那轮心中的太阳，似乎也要熄灭了。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一个……鸟窝里？”
林阳的眼皮越来越重。
那种名为“失温”的死神，正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诱惑着他睡去。
只要睡着了，就不冷了。
只要睡着了，就不痛了。
就在林阳即将坠入无尽黑暗的那一刻。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滴热度，在冰冷的皮肤上显得如此滚烫，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唤醒了他的一丝神志。
林阳费力地睁开眼。
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哭花了的、满是泪痕的脸。
苏雨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也是被林阳那剧烈的颤抖给吓醒的。
当她看到林阳此刻的样子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那个在白天不可一世、背着她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的男人。
那个徒手折断灵器、一脚踩碎敌人膝盖的战神。
此刻，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紫，气若游丝。
“林……林师兄……”
苏雨带着哭腔喊道。
她伸手去摸林阳的额头。
好冷。
像是在摸一块冰。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苏雨慌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林阳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冷……”
林阳无意识地呢喃着。
苏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是水灵体，虽然也怕冷，但这种阴寒的环境对她来说其实是可以忍受的。但林阳修炼的是至阳功法，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就是剧毒。
“不能睡！林师兄你不能睡！”
苏雨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奶妈。
她是治疗师。
现在，轮到她来救人了。
“伤口……先处理伤口……”
苏雨借着星光，看到了林阳背上那道狰狞恐怖的伤口。那是被毒刃划开的，虽然毒素被林阳体质抵抗了大半，但伤口依然在恶化。
“清洗……消毒……”
苏雨举起手中的桃木杖，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点灵力。
“凝！”
一团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水球出现在空中。
她没有直接冲洗，因为太冷了。
她咬着牙，将自己的灵力转化为热量（虽然效率极低），一点点地给水球加温。
直到水变得温热。
“哗啦——”
她控制着温水，轻轻冲刷着林阳背后的伤口，洗去污血和沙砾。
林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马上就好……”
苏雨一边流泪一边操作。
清洗完毕后，她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好的金疮药（这也是林阳之前给她的），厚厚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袖，给林阳包扎好。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阳依然在发抖。
他的体温还在下降。
“怎么办……怎么办……”
苏雨急得团团转。
这里没有柴火，不能生火（会引来上面的敌人）。她的灵力也快耗尽了，无法持续制造热水。
看着林阳那越来越灰败的脸色，苏雨知道，如果再不让他的体温回升，他撑不到天亮。
“体温……”
苏雨看着自己。
虽然她也很冷，但作为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热源。
“拼了。”
苏雨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羞红，但更多的是决绝。
她解开了自己那件宽大的淡蓝色道袍。
然后，她钻进了林阳那件破烂不堪的灰色长袍里。
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仅仅是最原始、最有效的求生手段——抱团取暖。
苏雨紧紧地抱住了林阳。
她用自己那温软的身躯，贴在林阳冰冷坚硬的胸膛上。她将自己的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林阳身上，试图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热量，都传递给这个即将冻僵的男人。
“林师兄……活下来……”
苏雨在林阳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这一次，换我来温暖你。”
崖顶。
寒风呼啸。
赵狂裹着一件厚厚的雪狼皮大衣，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还没动静？”赵狂问。
“没动静。”
负责监视悬崖下方的弟子汇报道，“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惨叫声。”
“哼。”
赵狂冷哼一声，“这小子命硬得很。我不信他就这么摔死了。”
“老大，那我们……”
“守着。”
赵狂抿了一口茶，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下面是断魂崖的风口，晚上的温度能冻死一头牛。”
“那小子是阳属性功法，最怕这种阴寒。就算没摔死，在下面冻一晚上，也得去掉半条命。”
“我们就在这等着。”
赵狂指了指东方的天际。
“等天亮。”
“天一亮，阳光一出来，我们就能看清下面的情况。到时候，我要亲自下去，把他的尸体拎上来，挂在旗杆上。”
“告诉兄弟们，轮流休息，别让那小子趁黑爬上来。”
“是！”
赵狂看着那漆黑的深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林阳啊林阳。”
“这一夜，你会很难熬吧？”
……
崖底凹槽内。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苏雨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她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万年玄冰。
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抱着林阳，没有松开哪怕一分一毫。
而在她的怀里。
那个原本已经濒临死亡的男人，在得到了一丝外来的、充满了生机与温暖的体温滋润后。
他的心脏，重新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咚。”
“咚。”
那一丝微弱的温暖，就像是火种，点燃了他体内沉寂已久的《大日焚身诀》。
虽然没有光。
但只要还有热，火就不会熄灭。
林阳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恒星。
他在黑暗的宇宙中孤独地燃烧，经历了漫长的冷却和坍缩。
就在他即将熄灭的那一刻。
一颗温柔的小行星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微不足道的撞击，引发了新的聚变。
“轰——”
梦境中，恒星再次被点燃。
而在现实中。
林阳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在积蓄力量。
等待着那个时刻。
那个黎明破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