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你看起来,不太抗揍。”

1/

常芬芳从来不催婚。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年头,谁看得上刘二呢?更别说找个模样周正的了。她那孙子,二十啷当岁,成天像个没骨头的藤蔓,赖在她这老屋的墙根下,晒日头,看蚂蚁,手机刷得嗡嗡响。活儿是半点不沾手,心思更是没个定准。给他娶媳妇?常芬芳想着就脑仁疼,那不等于再请一尊神回来,还得她这老婆子供着?罢了罢了。

可隔壁村的老姐妹、退了休的老师,热心。电话里把那姑娘夸成了一朵花,说别的先不提,人是实在,能吃,也能干。常芬芳握着电话,耳朵听着,眼睛望着院子里眯眼打盹的刘二,心里那潭死水,到底被扔进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试试吧,万一呢?就算不成,也算堵了王老师的嘴,省得她总念叨。

“奶奶,这面还有没?”

“有有有,吃吧,吃吧。”常芬芳收回思绪,望着桌子对面的姑娘,手里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早已干净的桌面。姑娘是真能吃……第六碗了,她自己抻的粗面,码着厚实的肉酱和黄瓜丝。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年轻姑娘。

她悄悄打量着。王老师这回没瞎说,姑娘长得是真俊。不是那种细眉细眼的俊,是眉眼开阔,皮肤晒成匀净的小麦色,鼻尖沁着细密的汗,吃得起劲,两颊泛着健康的红。吃这么多,身上却不见胖,不是干瘦,是那种正当年纪的姑娘家特有的匀称结实,肩膀平,手臂线条流畅,隔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能看出有把子力气。高高瘦瘦,扎个利落的马尾,坐在那儿背也挺得直。常芬芳估摸着,她要是站起来,走到刘二那懒货旁边,大概能矮上小半个头,气势上倒未必会输。

“孩子,奶奶问问你,你叫啥名字呀?”

“我叫花初。”姑娘抬起头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眼睛弯弯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暑天里咬开的冰,脆生生,凉丝丝,一下子驱散了屋里闷热的黏腻。

“花初……名儿真好听。”常芬芳手里的抹布停了,语气不由自主放软了些,像对待一只容易受惊的雀儿,“那现在,是做啥的呢?”她心里盘算,能干活,又能吃,要是再有个稳当事儿,哪怕只是临时工,也比刘二强出八条街去。

“还上学呢,奶奶。”花初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捏了捏鼻尖,那点酱汁被抹开了,“体育师范,快毕业了。”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常芬芳,补充道,“您做的面真好吃,是我吃过最香的。”

常芬芳点点头,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凉了半截。还是个学生娃。也好,干净。可这事儿……她一时没接话,目光飘向窗外。屋里静下来,只有老式吊扇吱呀呀的转响,和窗外一阵急过一阵的蝉鸣,叫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好一会儿,花初把面前那只锃光瓦亮的海碗轻轻往前推了推,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点期待的怯,又有点坦荡的憨:

“奶奶……还有吗?”

常芬芳愣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这回是真笑了。“有!管够!”她转身就往厨房走,心里那点计较暂时抛开了。能吃是福,这姑娘实在,不矫情,她喜欢。锅里还剩小半勺,她全给刮进碗里,又狠狠加了一勺肉酱。

面刚端上桌,院子里的破木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了。

2/

刘二趿拉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拖鞋,晃晃悠悠地挪进来,带着一身被太阳晒蔫了的懒散气。头发乱蓬蓬支棱着,眼皮耷拉着,仿佛还没从午睡的混沌里完全清醒。

“常芬芳,饿死了,有啥吃的……”话没说完,他半眯着的眼睛对上了饭桌旁转过头来的花初。

刘二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坐在他家饭桌旁,面前摆着个吓人的大海碗,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嚼着。姑娘看着他,眼神清亮,没什么羞怯,就是直愣愣地看着,像在打量一棵不太精神的树。

常芬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这是隔壁村王老师介绍的……”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说“相亲对象”?好像太正式,这情景也不像。说“来帮忙的”?人家是学生。

花初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对着刘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拿起筷子,专注地对付碗里新添的面,仿佛刘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刘二的愣神只持续了几秒,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就回来了。他晃晃悠悠走到桌边,拉开另一张凳子,一屁股坐下,腿伸得老长,几乎要碰到花初的脚。他斜着眼,上下扫视花初,从马尾扫到肩膀,再到握着筷子的手,嘴角撇了撇。

“哟,大好人芬芳姐姐,咱家来客了?这饭量……可以啊。”

花初夹面的手停都没停,眼皮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吃得专心致志,速度却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常芬芳看得心头火起,瞪了刘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这是花初,王老师介绍来……走动走动的。”她转向花初,语气缓和,“花啊,别理他,这就是我孙子,刘二。二十岁了,成天没个正形。”

花初这才又抬起头,仔细看了刘二一眼,目光平静,像看桌子板凳一样寻常。“哦。”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两个字,“你好。”

这态度让刘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或嫌弃、或无奈、或忽视的反应,但这种纯粹的、近乎无视的平静,让他有点不得劲。

“你好啊,”刘二往前凑了凑,胳膊搭在桌上,“花初?名儿挺别致。怎么着,王老师没跟你说清楚?我奶这是急着给我找媳妇儿呢。你看我这条件,”他摊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汗衫和邋遢的短裤,“你觉得咋样?”

“刘二!”常芬芳气得想拿抹布抽他。

花初终于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连碗底的肉酱都用最后一块黄瓜刮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然后,她转过脸,正对着刘二,眼神还是那样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

“面很好吃。”她先对常芬芳说,笑了笑。然后才看向刘二,语气认真,像在回答一个课堂提问,“你条件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刘二缺乏锻炼的瘦削身板上停留了一秒,

“你看起来,不太扛揍。”

刘二:“……?”

常芬芳也愣住了。

花初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叠起来,动作干脆。“奶奶,面我吃好了,谢谢您。碗我洗。”她端起一摞碗就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还僵在凳子上的刘二说,“对了,王老师只跟我说,常奶奶需要人帮忙‘管教’一下家里不听话的大孙子,工钱按天算,包吃住。没提别的。”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院子里的蝉鸣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屋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刘二慢慢扭过头,看着他奶奶,眼睛瞪得溜圆:“‘管教’?工钱?……啥意思?”

常芬芳避开他的目光,用力擦着桌子,心里那点犹豫和不好意思,被花初刚才那句“不太扛揍”和眼下这直白的局面,搅得七零八落,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来。她压低了声音,却斩钉截铁:“就你听见的意思!我看你这辈子是烂泥糊不上墙了!花初这姑娘,实在,有劲,我看挺好!人家是学体育的,治你正好!我跟你说不通,我也懒得说了!”

她猛地停下动作,看向刘二,眼里是刘二许久未见的、他小时候胡闹时才会出现的果决:“我请她来的!工钱我出!你就老老实实听安排!再这么混下去,你就废了!”

刘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噌”地站起来

“常芬芳!你疯啦?找个外人来‘管教’我?还绑我?你……”他气得语无伦次,指着厨房方向,“就她?她能管我?笑话!”

常芬芳不理他,冲着厨房提高声音:“花初啊,洗好碗出来,奶奶跟你细说!”

花初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神色平静如常,好像刚才只是讨论了下天气。

常芬芳一把拉住花初的手,走到一边,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孩子,你看见了,就这德行。奶奶不指望别的,就求你帮我把他弄到镇上去,老李头那块有个小卖部,缺人看管,不苦不累,每天站在那收银台上拿什么东西一扫就行,挣的是踏实钱。他屁活不干。非得赖在我这儿发霉。你今天……今天能不能就把他弄走?用什么法子都行!出了事奶奶担着!”

花初看了看气得满脸通红、又有点慌乱的刘二,又看了看眼前老人眼里混合着绝望、恳求和一缕破釜沉舟的微光。她想起王老师的话:“芬芳奶奶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孙子不争气,她心都要碎了。你去,哪怕只是吓唬吓唬那混小子,让他知道怕,也是好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这活儿,确实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

“行,奶奶。”花初点了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她转过身,面向刘二。

刘二被她这干脆利落的“行”字弄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花初没说话,只是开始活动手腕,左右转了转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目光在屋里逡巡,最后落在门后一卷老旧的、粗实的麻绳上。那是常芬芳平时用来捆柴火的。

刘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一下子白了。“常芬芳!你看她!她真敢!”

常芬芳已经背过身去,从旧橱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几张钞票,塞进花初手里:“这是定金,孩子。后院,停着我借来的拖拉机。”

花初把钱揣好,弯腰捡起了那卷麻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刘二走过去。她步子不快,甚至算得上稳当,但每一步都让刘二心脏猛跳。

“你……你别过来!我喊人了啊!”刘二往后退,撞翻了凳子。

花初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很平静地开口:“你奶奶让我把你绑去镇上果园干活。你配合点,少吃点苦头。”

“配合个屁!”刘二吼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挥胳膊。

他胳膊刚抬起来,花初动了。速度快得刘二根本没看清,她侧身让开那软绵绵的一挥,脚下一勾,手在他肩膀上一带一按。刘二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尾椎骨和手肘磕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花初已经单膝压了上来,不是压在他胸口,而是巧妙地用膝盖和身体重量制住了他挣扎的势头。那麻绳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一圈,两圈,绕过他的手腕,收紧,打结,动作麻利得像个熟练的工匠。刘二拼命扭动,却发现自己在那看似纤细的手臂压制下,动弹不得。绳子绕过他的胳膊、上身,最后连脚踝也没放过,一道道勒紧,但奇异地避开了关节要害,只是让他彻底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

“常芬芳!你不要脸!你炸你老头家厕所!”刘二只剩嘴还能喊。

常芬芳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硬是没回头。

花初绑好了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站起身。地上的刘二已经被捆成了一个扎实的、只露出脑袋的“粽子”,还在徒劳地蛄蛹着,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花初弯腰,一只手抓住刘二腰间的绳结,另一只手穿过他腿弯处的绳索,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竟将这个一百多斤的大小伙子稳稳当当地扛上了肩!姿势不算好看,但足够有效。

刘二的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惊愕的呜咽。视线颠倒,世界摇晃,他只能看到花初脑后随着动作晃动的马尾,和迅速后退的水泥地面。

花初扛着他,步伐稳健地穿过堂屋,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常芬芳终于转过身,看着孙子像条待宰的年猪一样被扛出去,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出声。

后院阳光下,停着一辆漆皮斑驳的农用拖拉机,车斗里铺着些干草。

花初走到车斗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肩上的“粽子”卸了进去。刘二滚在干草上,呛得咳嗽起来。

花初跳下车斗,走向驾驶座。她显然会开这玩意儿,摇柄插进去,用力摇了几圈,“突突突”的黑烟冒起,拖拉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常芬芳追到后院门口,手里又多卷了几张钞票,塞给已经坐上驾驶座的花初:“路上买水喝!到了镇上,找李茂才,电话我写纸上了,跟他说人送到了!”

花初接过钱和纸条,点点头:“放心吧,奶奶。”

拖拉机开始移动,颠簸着驶出后院,拐上尘土飞扬的村道。

车斗里,刘二被颠得七荤八素,干草屑扑了一脸。他挣扎着扭过脖子,透过车斗栏板的缝隙,看到他奶奶站在渐渐远去的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混杂着尘土的味道,堵在他的喉咙里。

开拖拉机的姑娘背影挺直,马尾在带着土腥气的风里飞扬。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

拖拉机的声音响在午后空旷的乡间路上,惊起了路边水塘里几只懒洋洋的白鹅。漫长的、未知的路,就在这嘈杂而单调的轰鸣声中,朝着镇子的方向,延伸开去。

【Chapter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