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府求香

安平坊第七户,朱门石狮。开门的老仆引苏芷穿过三重院落,直至西厢一间轩室。四壁列满紫檀药柜,铜称、银碾、青瓷坩埚井然,窗前沉香木案上竟置着全套“玲珑宣炉”——这是前朝宫廷制香局的器物。

“苏姑娘。”萧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已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面色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昨日香甚佳。可能复原?”

苏芷将竹篮置于案上:“公子所佩香囊,可是以寻常‘梅花香方’增损而成?民女斗胆揣测,原方或是《陈氏香谱》所载‘梅花香’:甘松、零陵香各一两,檀香、丁香、茴香各半两……”

“你如何得知?”萧珩眉梢微动。

“香气有骨。”苏芷取出一枚新制的冷梅香丸,置于莲形银碟中,“市面梅花香多用甘松为君,取其甜暖。但公子囊中香气清透凛冽,甘松用量当不足三分,反以白檀为骨——此物理气宽胸,《本草拾遗》谓其‘治心腹疼痛’。”

她点燃香丸,青烟袅袅成一线:“而龙脑用量加倍。《海药本草》载龙脑‘主内外障眼、镇心秘精’,其气直上巅顶,最能开窍。公子旧疾发作时,可是胸闷如石压,气息窒塞?”

萧珩沉默片刻:“是。”

“这便是了。”苏芷又取出一只锦囊,“民女今晨重调一方。减丁香之辛,加苏合香半钱——此物《名医别录》称其‘通窍辟秽’,与龙脑相伍,开郁之力更著。又用蜜炙法炮制白檀,缓其燥性。”

忽有急促脚步声。侍卫捧一鎏金香盒入内:“公子,二殿下遣人送来新贡的‘蔷薇水’,说是大食国珍品,能宁心安神。”

萧珩揭开盒盖,甜腻花香扑面而来。苏芷鼻翼微动,脱口而出:“此物不宜!”

室内一静。侍卫手按刀柄。

苏芷抿唇行礼:“民女僭越。只是…这蔷薇水气味浓烈异常,恐非纯花露蒸制。其中似有‘阿魏’之气——此物《唐本草》明载‘破癥积,消肉毒’,但气味腥臭,寻常必以它香掩盖。若心脉有损者久闻,反可能引动气血逆乱……”

萧珩将香盒推开:“取走。”目光落回苏芷脸上,“苏姑娘不仅通香,亦通药性?”

“家师曾言,香药本同源。”苏芷垂目,“《十香谱》序跋有云:‘凡制香,必参药理。香气入经,或扶正,或攻邪,不可不察。’”

窗外暮色渐合。萧珩示意侍卫取来一锭雪花银:“每月初五、十五、廿五,请姑娘过府制香。需何物,可列单于管事。”他停顿片刻,“姑娘昨日说…家传调香。不知师承哪位大家?”

苏芷心跳如鼓。她想起陈伯临终叮嘱,轻声道:“先师陈氏,已故去了。不过是市井寻常调香匠人。”

萧珩未再追问,只将冷梅香囊系回腰间。苏芷退出轩室时,余光瞥见他正凝视香囊上那枝银线梅花,指尖拂过花瓣,动作轻如拈香。

老仆送她出府。经过东厢时,窗内忽传出一声冷笑,极轻,却让她脊背生寒。回头只见窗纱晃动,似有人影倏然避开。

坊街华灯初上。苏芷握紧银锭,掌心渗出细汗。那声冷笑,与“千香阁”掌柜上月来铺中打探《十香谱》时的语调,像极了同一种香——外表甜腻,内里腐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