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芳歇轩”门板半掩。苏芷在晨光中分拣香料,青瓷碟里排开今春收的腊梅花瓣——已阴干七日,色如蜜蜡。
“冷梅香需取花魂,不能夺其清冽。”她自语着,将花瓣入石臼轻舂,加入预先炮制好的白檀香末三两、丁香一钱。这是陈伯教的古法:“檀为骨,丁为魄,梅为魂。”
研钵声细碎如私语。她又舀起半钱龙脑——这是去年陈伯从海南商贾处换得的,色如冰片,气极清透。“龙脑一味最是关键,多则夺香,少则失神。”她屏息称量,手腕稳如持香箸。
最后是麝香。她打开拇指大的琉璃瓶,用银匙挑出粟米大小的一点。“虽名‘冷香’,需得一丝暖意牵系,方不飘散。”这是她自己的体悟。以炼蜜调和,掌心揉香成丸,窨于锡罐中。这香需静置七日方得圆满,但她等不及了——米缸已快见底。
午后,她携二十枚新绣的素缎香囊至西市。每个囊中装入三钱冷梅香丸,以素纱裹妥。“避秽驱瘴,清心宁神。”她低声叫卖,声音很快淹没在市井喧嚣中。
长街那头,玄色马车内,萧珩正按住左胸。心悸如鼓,冷汗浸湿重衣。侍卫策马欲寻医馆,马匹忽惊——
香囊散落一地。一枚月白缎子绣银梅的,滚进车辙尘埃。萧珩掀帘欲斥,却忽地顿住。
一缕香气破开疼痛的混沌。清冷如雪后初霁,细辨又有檀木温厚、丁香辛暖,最奇是那缕龙脑凉意,如冰针直透灵台,竟将那撕扯心口的钝痛刺开一道缝隙。
“何人…制香?”他声音沙哑,指尖挑起那枚香囊。
苏芷抬头,见锦衣公子面色苍白如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唯那双眼深如寒潭。她定神答:“民女苏芷,家传调香为生。此乃冷梅香,取腊梅、白檀、丁香、龙脑、麝香五味,按古法‘冬香夏合’之理炮制,可通窍醒神。”
“通窍…”萧珩忽觉胸中滞涩稍缓,“这香气…为何有暖意在后?”
苏芷微讶:“公子明察。冷香易散,故以微量麝香为引,使香气沉潜绵长。”她顿了顿,“公子似有不适,可是旧疾?此香中龙脑能开郁通闭,白檀可理气和胃,或可暂缓一二。”
侍卫欲驱赶,萧珩抬手制止。他将香囊贴近鼻端,那香气如清泉漫过龟裂大地。“还有多少?”
“十九枚。”
“尽数取来。”他示意侍卫付银,目光掠过少女洗得发白的袖口,“明日此时,携同样香材,至安平坊第七户。可愿?”
苏芷握紧钱袋,沉甸甸的碎银下,那半部《十香谱》的轮廓隐隐发烫。雨云低垂,她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掌心香囊余温未散。
风起,对面“千香阁”的金字招牌晃了晃,投下长长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