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收到墨韵斋起火的消息时,是次日清晨。
她正在织坊查看第一架改良织机的试运行。飞梭在经纬线间快速穿梭,发出悦耳的“咔嗒”声,旁边的老木匠激动得满脸通红:“成了!真成了!殿下,这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就在这时,青墨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殿下!东市走水!墨韵斋……墨韵斋烧了大半!”
李萍手中拿着的布样“啪”地掉在地上。
她立刻赶往东市。现场浓烟未散,焦糊味刺鼻。墨韵斋原本雅致的两层木楼,如今只剩下黑漆漆的骨架,断壁残垣间,书籍纸张的灰烬随风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南宫筝已经到了。她站在废墟前,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悲喜。
李萍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是我的疏忽。”
南宫筝缓缓摇头:“不怪殿下。是我低估了他们的狠绝。”她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半块烧得焦黑的雕版,上面还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女”字的偏旁。
“雕版毁了,可以重刻。”李萍说,“人没事就好。铺子……我会帮你重建。”
“不必。”南宫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墨韵斋烧了,但‘墨韵’不会绝。”
她转向李萍,眼中那潭深水,此刻仿佛结了冰,冰下却燃着幽暗的火:“他们以为烧掉几块木头,就能捂住人的嘴,挡住人心里想的念头?愚不可及。”
李萍从她眼中看到了被彻底激怒后的冷静与决绝。
“你打算怎么做?”
“雕版不止一套。”南宫筝淡淡道,“为防意外,我让匠人暗中多刻了一套,存放在更隐秘的地方。”她顿了顿,“至于铺子……烧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可知道,这东市最大的书商‘翰文轩’,背后的东家是谁?”
李萍脑中飞快搜索:“陈阁老一位远房族侄?”
“不错。”南宫筝嘴角弯起极冷的弧度,“他家库房里,正好有一批上好的梨木板材,最适合雕刻。他家雕印作坊的师傅,手艺也是京城顶尖。”
李萍瞬间明白了:“你想……征用?”
“就说追查纵火案,怀疑翰文轩与匪类有染,需封库清查。”南宫筝目光清冽,“清查期间,‘征用’其部分板材与工匠,以作赔偿。合情,合理。”
狠,准,而且带着以牙还牙的冷酷诗意。
“好。”李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南宫筝叫住她,“纵火的人,五城兵马司未必查得出来。但我们自己,要查。”
“你的人?”
“我父亲留下的,还有一些‘老朋友’。”南宫筝望向远方,“他们找江湖人纵火,我们就用江湖人的法子,把纵火者的舌头带回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萍却感到脊背掠过一丝凉意。
“小心些。”
“殿下也是。”南宫筝收回目光,“周显的案子,三司会审快开始了。陈党必会反扑,朝堂之上,请殿下务必当心。”
两人在废墟前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
然而,陈党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就在墨韵斋火灾的第二天,弹劾李萍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不再是之前不痛不痒的“牝鸡司晨”,而是刀刀见血的重罪:
第一条:结交内侍,干预宫闱。指控李萍与南宫筝“内外勾结”,利用女官身份窥探禁中,图谋不轨。奏折里隐晦提及南宫筝父亲旧案,暗示李萍要“翻先帝定案”,居心叵测。
第二条:私蓄武力,勾结边将。直指织坊外的北疆军士,说李萍借谢珩之兵“威慑京师”,有谋逆之嫌。甚至翻出谢珩夜访公主府的传闻,编造出“公主与世子密谋,欲以军权逼宫”的荒唐故事。
第三条:妖言惑众,败坏纲常。将李萍的数据图、改良织机、女子科举等主张,统统打成“怪力乱神”“违背祖制”。最恶毒的是,有人不知从哪找来几个“受害女子”,声称被织坊“诱骗”,污了清白。
三条罪名,条条致命。
紫宸殿内,皇帝萧彻看着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咳嗽得撕心裂肺。他召来李萍,将奏折扔在她面前。
“平儿,你看看!满朝文武,一半在弹劾你!”
李萍跪在殿中,垂首不语。
“朕知道,你想做事。”皇帝喘着气,“但做事要有分寸!女子干政,本就招人非议,你还如此张扬!现在好了,连谢珩都被拖下水!北疆军是什么?是国之利器!你让他们去守织坊?荒唐!”
“儿臣知错。”李萍低声道。
“知错?”皇帝猛地一拍案几,“那你就给朕收敛些!织坊先停掉,那些北疆军,立刻撤走!还有南宫筝——让她安心做她的女官,少查些不该查的案子!”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李萍抬起头:“父皇,织坊关系到数百女子生计,不能停。北疆军是儿臣请来维持秩序,并非私蓄武力。至于南宫尚宫,她查案是奉旨而行,并无逾矩。”
“你——”皇帝气得脸色发青,“你是要气死朕吗?!”
“儿臣不敢。”李萍叩首,“但儿臣所做之事,皆为国为民。若因此获罪,儿臣甘愿领罚,只求父皇明察。”
僵持。
殿内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疲惫地挥手:“你退下吧。这些折子……朕先压着。但平儿,你记住,朕的耐心有限。”
李萍退出殿外,背脊挺直,手心却已掐出血痕。
压着,不代表解决。皇帝是在观望,也是在警告——若她再进一步,这些弹劾就会变成真正的利剑。
同一天,谢珩也遇到了麻烦。
兵部突然下文,要求北疆军详细上报“近期人员异动”,特别是“有无将领私自离营入京”。矛头直指谢珩和他带去织坊的那二十名亲卫。
更麻烦的是,朝中开始流传“谢珩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谣言。有人翻出旧账:谢珩母亲是西域部落公主,他有一半异族血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悄悄在朝堂蔓延。
镇北侯府书房,谢珩将兵部文书撕得粉碎。
“陈阁老这是要赶尽杀绝。”他冷笑,“动不了李萍,就来动我。”
亲卫谢七担忧道:“世子,咱们那二十个弟兄……”
“不能撤。”谢珩断然道,“现在撤了,就等于承认我们心虚。织坊那边,继续守着。兵部要查,就让他们查,我看他们能查出什么花样。”
“可是谣言……”
“谣言?”谢珩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李萍一个女人都不怕,我怕什么?她敢在朝堂上扔数据图,我就敢把北疆军的军功册砸在兵部门口。”
他转身,眼中闪过锐光:“去,把我们这些年斩杀的异族首领名单、缴获的战利品记录,整理一份,抄送兵部和内阁。再写一份折子,就说北疆将士浴血奋战,却有人在后方诬陷主将,寒了边关十万儿郎的心。”
以军功压人,以民心反制。这是谢珩的风格,直接,强硬。
“还有,”他补充道,“给李萍递个话:让她撑住。北疆军,站在她这边。”
三面围攻,三人受困。
李萍被弹劾,谢珩被猜忌,南宫筝的据点被焚。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陈阁老府上,却是一片平静。
书房内,陈阁老正在练字。他写的是“静”字,笔力遒劲,一撇一捺却带着杀伐之气。
安郡王萧珏站在一旁,满脸兴奋:“外祖父,这次他们死定了!李萍被弹劾,谢珩被兵部盯上,南宫筝的铺子也烧了!我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陈阁老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缓缓道:“珏儿,你高兴得太早了。”
萧珏一愣:“外祖父?”
“李萍没倒,谢珩没退,南宫筝更没认输。”陈阁老用布巾擦手,“烧个铺子,弹劾几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皮肉伤。我们要的,是断其筋骨,毁其根基。”
“那……该怎么办?”
陈阁老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梨花,眼神深邃:“李萍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监国公主的身份,是陛下的容忍。如果……陛下不再容忍了呢?”
萧珏眼睛一亮:“外祖父是说……”
“陛下最忌惮什么?是皇权不稳,是有人威胁萧氏江山。”陈阁老缓缓道,“如果让陛下相信,李萍要的不仅是改革,而是……那把椅子呢?”
他转身,看向萧珏:“去安排几个人,在合适的时机,说些合适的话。比如……长公主与谢珩密谋,欲借军权逼宫,效仿前朝女帝,自立为君。”
萧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谋逆大罪!但陛下会信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陈阁老笑了,“陛下老了,病了,多疑了。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颗怀疑的种子。”
种子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时,李萍也好,谢珩也罢,都将在树荫下,粉身碎骨。
“那南宫筝呢?”萧珏问。
“她?”陈阁老眼中寒光一闪,“南宫家最后的血脉,本来就不该活着。上次周家庄失手,是沈家插手。下次……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递给萧珏:“派人送去江南,给‘那边’。就说……时机到了,该清账了。”
萧珏接过信,手有些抖。
他知道“那边”指的是什么——陈党在江南圈养的海寇,那些亡命之徒。
外祖父这是要……下死手了。
“去吧。”陈阁老挥挥手,“记住,成大事者,不能心软。”
萧珏躬身退出。
书房内,陈阁老独自站着,看着墙上那幅“静”字,良久,低声道:“李萍,南宫筝,谢珩……还有那个沈镜。你们要玩,老夫就陪你们玩到底。”
“看是你们的理想硬,还是老夫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