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的老家,在京郊三十里的周家庄。
南宫筝扮作收丝线的商贩,独自一人进了庄子。这是她根据账目线索查到的——周显被查后,其管家周福连夜逃回老家,很可能带走了关键账本。
庄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多是周氏族人。南宫筝的打扮很普通,粗布衣裙,头戴斗笠,背着个包袱,走在土路上并不显眼。
但她一进庄子,就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身上。
不是普通村民的好奇,而是带着审视和警惕的打量。庄子口树下闲聊的几个汉子,手上老茧位置不对——不是干农活磨的,更像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她心里一沉。周家庄,怕是不简单。
按计划,她先去了村里唯一的小客栈,要了间房。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神浑浊,收钱时却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一个人?来收丝线?这季节不是收丝的时候啊。”
“家里织坊急用,价钱好说。”南宫筝垂下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掌柜没再多问,递了钥匙。
南宫筝进房后,迅速检查了房间——干净得过分,连灰尘都没有。她摸了摸床板缝隙,指尖沾到一点极淡的、铁锈般的气味。
血。虽然仔细清理过,但残留的气息骗不过她的鼻子。
这里不久前死过人。
她不动声色,放下包袱,从窗口观察庄子布局。周福家不难找,庄子最气派的那座青砖瓦房就是。但此刻,那房子周围有四个“村民”在晃悠,看似闲散,站位却封锁了所有进出路线。
硬闯不行。她需要等天黑。
黄昏时分,南宫筝下楼用饭。大堂里只有两桌人,一桌是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大声划拳喝酒;另一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月白锦袍,独自品茶,与这简陋客栈格格不入。
沈镜。
南宫筝脚步微顿,随即自然地走到角落空桌坐下,点了碗素面。
沈镜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他端起茶杯,遥遥向她致意。
南宫筝垂眸,当作没看见。
面刚上来,客栈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一队衙役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面横肉的班头,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南宫筝身上。
“你!外地来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南宫筝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路引——伪造的,但足够以假乱真。
班头接过,粗粗一看,却道:“这路引有问题!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几个衙役围了上来。大堂里其他客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南宫筝心中一凛。这不是例行检查,是冲她来的。周家庄果然有埋伏。
她手指悄然摸向袖中短刃,面上却装出惊慌:“差、差爷,我这路引是县衙开的,怎会有问题……”
“少废话!带走!”
衙役伸手来抓她手腕。
就在此时——
“慢着。”
清朗的声音响起。沈镜放下茶杯,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班头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班头一看令牌,脸色骤变:“沈、沈公子……”
“这位姑娘是我朋友。”沈镜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的路引,我担保没问题。诸位辛苦了,这点茶钱,拿去喝酒。”
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班头手里。
班头捏着银子,又看看令牌,额头冒汗。半晌,他咬牙道:“既然是沈公子的朋友……那、那肯定是误会。撤!”
衙役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堂重归安静。那几个行商汉子互相对视一眼,默默结账离开。
沈镜走到南宫筝上桌前坐下,笑道:“南宫姑娘,好巧。”
“不巧。”南宫筝看着他,“沈公子是专程来的吧?”
“瞒不过姑娘。”沈镜坦然承认,“我收到消息,周家庄今晚不太平。姑娘孤身来此,沈某不放心。”
“你监视我?”南宫筝声音冷了下来。
“是保护。”沈镜纠正,“陈党在周家庄埋了二十个好手,专等来查周福的人。姑娘若真闯进去,怕是出不来。”
南宫筝握紧袖中短刃:“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周福没逃,他就藏在那宅子的地窖里。”沈镜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他手里不止有周显的账本,还有陈党在江南贩卖私盐、勾结海寇的证据。陈阁老派人来,不是保护他,是灭口。”
灭口……南宫筝心头一沉。若证据被毁,周显案就断了一条关键线索。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盯着沈镜,“沈家与陈党,在江南不是有生意往来吗?”
沈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生意是生意,仇是仇。陈党三年前断我沈家盐路,逼死我手下三位掌柜,这账,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筝:“而且,我觉得和姑娘合作,比和陈党合作,更有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南宫筝分辨不出。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等天黑。”沈镜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的人已经到了。今夜,我们玩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色如墨。
周家庄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声狗吠。青砖大宅周围,那些“村民”依旧在巡逻,但频率明显降低——守了几天,没见动静,难免松懈。
子时,宅子后院墙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是专业的好手。
地窖入口在柴房下面。黑影们撬开锁,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后,柴房外忽然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有埋伏!”
宅子内外瞬间亮起火把,数十名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将柴房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白日客栈里那个班头——此刻他一身黑衣,手握钢刀,面目狰狞。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饶你们全尸!”
地窖里传来打斗声,很快,进入的几名黑影被逼了出来,个个带伤。他们背靠背站成一圈,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班头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周家庄撒野?给我——”
话音未落,庄子各处突然同时响起喊杀声!
不是从外向内攻,而是从庄子内部多个方向同时爆发。民居里冲出更多黑衣人,却不是班头一伙的——他们衣领上绣着细细的金线,在火把下隐约反光。
“金线坊!”班头脸色大变,“沈镜!你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镜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不知何时坐在了屋脊上,月白袍子在夜风中轻扬,手里还摇着那把洒金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下方混战。
“陈阁老的手伸得太长了,江南的盐路要吞,京郊的庄子要占。”沈镜叹道,“吃相太难看了,沈某看不过去。”
“杀了他!”班头怒吼。
黑衣人扑向屋顶。但沈镜身后,四名灰衣人无声落下,刀光如雪,瞬间割开冲在最前几人的喉咙。
血喷溅在瓦片上。
与此同时,南宫筝从暗处现身,快速冲进柴房。地窖入口敞开着,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地窖狭窄潮湿,堆满杂物。角落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正是周福。他看见南宫筝,惊恐地瞪大眼睛。
南宫筝没理他,迅速搜查地窖。在一个破米缸底部,她找到了用油布包裹的账本和信件。粗略一翻,心跳加速——不止周显的罪证,还有陈党多位官员的受贿记录,以及……几封陈阁老与海寇头目的密信。
铁证如山。
她收起包裹,看向周福。男人拼命摇头,眼中满是哀求。
南宫筝沉默片刻,拔出短刃,割断他脚上的绳子,低声道:“想活命,就自己逃。往北跑,别回头。”
周福一愣,随即连滚爬爬地冲出地窖。
南宫筝跟着上去时,外面战斗已近尾声。沈镜的人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班头带来的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余的溃散逃窜。
沈镜从屋顶跃下,月白袍子纤尘不染。他走到南宫筝面前,看了眼她怀里的包裹:“拿到了?”
“嗯。”南宫筝点头,“多谢。”
“客气。”沈镜笑了笑,忽然伸手,从她发梢摘下一片枯叶,“姑娘下次要查案,不妨叫上沈某。一个人,太危险。”
他的动作很自然,指尖碰到她耳廓时,温热一触即离。
南宫筝身体微僵,后退半步:“沈公子的人情,我会还。”
“不急。”沈镜摇着扇子,“我们来日方长。”
庄子外传来马蹄声——是官府的人被惊动了。沈镜收敛笑容:“该走了。我的人会善后,姑娘先回城。”
南宫筝也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
沈镜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笑意渐深。身旁灰衣首领低声道:“少主,为了这个女人动用‘金线坊’,值得吗?陈党那边恐怕会警觉。”
“值得。”沈镜收起折扇,神色转冷,“南宫筝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朝堂通道。李萍有公主身份,谢珩有军权,南宫筝有司法和情报网……而我们沈家,有钱,有江湖势力。”
他望向京城方向,嘴角勾起:“这四个人联手,才能把陈党连根拔起。而陈党倒台后空出的利益……足够沈家再上一层楼。”
“所以少主是在投资?”
“是下注。”沈镜纠正,“赌他们能成。赌赢了,沈家从此不再只是商贾。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有些赌局,输不起,所以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