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回到北疆的第七天，改制的消息传到了军营。
大帐里，部下们群情激愤。副将谢云——他的堂弟，拍案而起：“大哥！公主这是要断谢家的根！军屯改掉，我们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安抚那些跟了谢家三代的军户？”
谢珩看着沙盘上的地形，北疆绵延千里的防线，每一处关隘都浸透谢家血。他理解部下的愤怒，更理解李萍的理想——军屯之弊，他比谁都清楚。吃空饷、役使兵士为私奴、将良田划为军产……这些烂账，他接手时触目惊心。
但改革需要代价。而李萍选择的第一个代价，是谢家。
“改制章程我看过，”谢珩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一般：“军户待遇将会得到显著提升，并转变成常备军队。此外，军饷将直接由朝廷发放，这无疑会减少中间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同时，屯田也将归还于民，可以出租给原来的军户耕种，但他们需要向官府交纳一定数量的税银，这些税款将被专门用于满足军事需求。从理论上来说，这样的改革方案似乎具备可行性。”
然而，听到哥哥这番话，谢云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他瞪着谢珩，眼中满是质疑和不屑：“理论？大哥啊，你竟然如此轻信朝廷？要知道，军饷向来都是经过层层克扣才最终到达士兵手中的。试问，真正能够落入我们口袋里的又能有多少呢？而且，一旦屯田划归地方州县管辖，那些贪婪无度的文官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到那时，不仅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就连原本赖以生存的田地恐怕也无法继续耕种下去了。如此一来，北疆地区必定陷入混乱之中！”
帐中一片附和。
谢珩沉默。他知道谢云说得对，理想是好的，但现实是吃人的。李萍在朝堂上推行的是“完美方案”，可她没算尽人心险恶。
“我要回京一趟。”他说。
“现在回去？边疆不稳，异族还在窥伺——”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谢珩起身，“若改制真要推行，必须加上‘北疆特例’，给我们缓冲的时间，也给将士们保障。否则——”他顿了顿，“我无法向二十万兄弟交代。”
当夜，他提笔给李萍写信。烛火摇曳，写废了三张纸。
最终落笔时，却只写了一句：
“平儿，军屯之事，能否暂缓？给我一年时间，我整顿北疆，再行改制。”
信鸽振翅高飞，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营帐。他静静地伫立在高耸入云的瞭望台上，任由刺骨的北风吹拂着脸庞和身躯。目光投向远方，只见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茂密的沙棘林宛如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洋，在清冷的月色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而神秘。
这些沙棘树生长在这片荒芜之地，它们顽强地抵御着严寒与干旱，结出的果实虽然味道酸涩难咽，但却是生命之源，可以拯救无数人的性命。这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来自异乡、坚韧不拔的女子。
曾经，母亲告诉他：“珩儿啊，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世间之事皆有其规律，有些变化并非一蹴而就，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那时年少轻狂的他并未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如今历经沧桑岁月之后，方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