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没有去府中库房取那所谓的“琥珀光”。
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蘅芜苑。
屏退左右,她独自走入内室最深处。那里有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格,上面摆着些寻常的书籍、瓷器和女孩儿家的玩意。她伸出手,在其中一格一个看似固定的青瓷花瓶底部,按照某种特殊的顺序,轻轻旋转、按压了几下。
“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多宝格旁边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仅有丈许见方的隐秘暗室。
暗室里没有窗,只靠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与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靠墙立着一个紫檀木的药柜,上面密密麻麻满是小抽屉。
这间暗室和里面的东西,是前世她成为三皇子谋士后,为了自保和完成一些“特殊”任务,花费重金和无数心思,暗中一点点建立、积累起来的。重生归来,这些“记忆”中的隐秘资源,竟也随她一同回来了。
谢云蘅走到药柜前,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贴着不同标签的抽屉。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标记着“雪上一枝蒿”的抽屉上。
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她取出一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近乎无色的粉末在掌心,又仔细地将玉瓶原样放回,关好抽屉。
雪上一枝蒿,剧毒,无色无味,溶于酒中,毒性更烈,发作却稍有延迟。中毒者初时只觉微醺暖融,继而脏腑如焚,七窍流血而亡,状似急症暴毙。
她将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圆形纯银酒壶中。
银壶做工极其精巧,壶身浮雕着缠枝莲纹,内里却有机巧,分为两层。她指尖在壶柄某处轻轻一按,上层暗格打开,将毒粉倒入,再一按,暗格复位,从外表看,与普通酒壶无异。
然后,她才从自己房中取了一小壶真正的、谢云芷心心念念的“琥珀光”,将那扁圆银壶也一同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底层。
提着食盒,她再次走向芷兰苑。
步伐不疾不徐,裙裾微扬,在春日的光影里,拖曳出静谧的弧度。
回到谢云芷房中时,药盏已经空了,放在一旁。谢云芷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痛楚与烦闷。
“姐姐,酒取来了。”
谢云蘅将食盒放在桌上,先拿出那壶“琥珀光”,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从食盒底层拿出那个扁圆银壶,歉然道:
“库房管事说,那坛‘琥珀光’开封后香气易散,便用这银壶分装了一壶,说是更能保其风味。妹妹看着这银壶倒也别致,便一并拿来了。”
谢云芷的目光立刻被那精巧的银壶吸引。
纯银的酒具,本就显贵气,这壶造型别致,花纹精美,一看便非凡品。用这样的壶盛放御赐佳酿,才更衬身份。她心中那点因为受伤而起的郁气,又消散了些,甚至觉得这个嫡妹此番倒是颇为用心。
“妹妹费心了。”她语气和缓,示意身边的丫鬟,“斟上吧。”
丫鬟上前,拿起银壶,拔开塞子,将其中澄澈如琥珀的液体,倒入一个同样小巧的银杯中。酒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清雅的醇厚感,缓缓弥漫开来。
谢云蘅亲自端起那杯酒,走到床边,递到谢云芷面前,脸上带着纯然无害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意:
“姐姐,请用。愿姐姐饮后,伤痛早日痊愈。”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日最嫩的柳梢拂过水面。
谢云芷看着她递到眼前的酒杯。
银杯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冷的光泽,杯中酒液荡漾,映出她自己带着几分病容却难掩期待的脸。脚踝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想到这酒的来历,想到可能借此与东宫产生更多联系,那点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耐了。
她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云蘅的手指冰凉。
谢云芷并未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杯中物上。她甚至对谢云蘅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多谢妹妹。”
然后,她将酒杯缓缓送至唇边。
谢云蘅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仰头,杯中酒液一线流入她的口中。
看着她喉头微动,咽下。
看着她饮尽后,还回味般地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满足与憧憬。
“果真是好酒。”谢云芷放下酒杯,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泛起些许极淡的红晕,她看向谢云蘅,眼神比之前亲近了不少,“妹妹也尝尝?”
“妹妹不擅饮酒,还是姐姐享用吧。”谢云蘅微笑着摇头,目光掠过那空了的银杯,又落回谢云芷脸上,语气愈发轻柔体贴,“姐姐好生休息,妹妹明日再来看你。”
谢云芷确实觉得有些乏了,酒意混合着药力涌上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便点了点头。
谢云蘅不再多言,收拾起银壶和酒杯(特意用帕子包好了那酒杯),放入食盒,又叮嘱了丫鬟几句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开了芷兰苑。
走出院门,春风依旧和暖,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提着食盒,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与芷兰苑相反的方向——府邸西侧一处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荒废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角门,平日少有人至。
走到角门前,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规律、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谢云蘅眼中毫无波澜。
她伸出手,拉开门闩,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扇平日里几乎不曾开启的角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做寻常小厮打扮的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气息沉静,绝非普通仆役。
谢云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个用帕子包好的银杯,轻轻递了过去。
灰衣人双手接过,迅速而稳妥地纳入怀中,同样一言不发,只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角门重新合拢,落闩。
谢云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午后阳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脚下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为谢云芷斟酒时,刻意弯起的、温婉纯善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深处,是万丈寒渊。
姐姐,好好享用吧。
这杯我“特意”为你斟满的,通往东宫、通往你梦寐以求之处的……“佳酿”。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紧闭的角门,也不再回头看一眼芷兰苑的方向。
她提着已经空了的食盒,步履平稳地,朝着自己蘅芜苑走去。
阳光洒满庭院,花红柳绿,春意正浓。
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了。
谢云蘅回到房中,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衣裳——月白色对襟长衫,配浅青色素面马面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这副打扮,既不张扬,也符合她“病愈初好”的身份。
“备车。”她吩咐贴身丫鬟,“我要去一趟广济寺。”
丫鬟有些诧异:“小姐,您身子刚好,夫人说了要多休息……”
“无妨。”谢云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前几日病中,我曾许愿若能痊愈,定去寺中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今日既然好了,自当还愿。”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温氏信佛,府中上下皆知。大小姐病中许愿、愈后还愿,再寻常不过。
马车很快备好。
谢云蘅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出了门。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繁华的街道,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城西广济寺的山门前。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算多。谢云蘅让丫鬟婆子在偏殿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进了大殿,虔诚地在佛前跪拜、上香、添了香油钱,又果真为温氏点了一盏长明灯。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对知客僧道:“听闻寺中后山的竹林清幽,不知可否容小女子一观?”
广济寺的后山竹林确实是一景,常有文人雅士前来。知客僧见她是官家小姐,又添了丰厚香油,便欣然应允,只嘱咐莫要走得太深。
谢云蘅独自一人走入竹林。
竹影婆娑,清风飒飒。她缓步前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心中计算着步数与方向。
转过一处嶙峋的假山石,前方竹径深处,赫然出现一座小小的六角凉亭。亭中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面料寻常,款式简单,浑身上下无一丝纹饰。他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独自对弈,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沉思。
单看背影,似乎只是个寻常的文人。
但谢云蘅的脚步却顿住了。
她认出了那背影。
前世,她见过无数次。
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在最终决定天下归属的、那座染满鲜血的宫殿里……
九皇子,萧景睿。
宫中最低调的皇子,母妃早逝,外家不显,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个毫无威胁、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可就是这个“毫无威胁”的九皇子,在最后那场席卷整个朝野的夺嫡风暴中,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前世谢家倾覆时,他尚未显露锋芒。但谢云蘅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里,便有这位九皇子逐渐崭露头角的传闻。
重生归来,她第一个想到的合作伙伴,就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低估的、真正的潜龙。
谢云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朝凉亭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亭中的人还是察觉到了。
萧景睿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落下手中的黑子,声音平静无波:“姑娘走错路了。”
“未曾走错。”谢云蘅在亭外停下,福身一礼,“小女子镇北大将军府谢云蘅,特来拜见九殿下。”
萧景睿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终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肤色有些过于白皙,带着久不见阳光的透明感,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薄唇淡色。若只看外表,确实像个养在深宫、不经世事的病弱皇子。
可他的眼睛……
谢云蘅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悸。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属于一个低调皇子的平静或谨慎。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漆黑如墨,幽深如潭。眸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视人心最深处的秘密。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了然。
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的了然。
“谢姑娘。”萧景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穿透力,“找本王何事?”
谢云蘅稳住心神,垂眸道:“小女子有一事,想与殿下合作。”
“合作?”萧景睿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看不出是笑是讽,“谢姑娘是未来太子妃的热门人选,为何来找本王这个……无足轻重的皇子合作?”
“因为殿下并非无足轻重。”谢云蘅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因为小女子知道,殿下才是最终能走到最后的人。”
竹林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景睿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谢云蘅有种被彻底剖开、无所遁形的错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藏在袖中的手却已微微握紧。
良久,萧景睿才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谢姑娘倒是……直言不讳。”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亭边,望向远处苍翠的竹林,“不过,姑娘凭什么认为,本王需要与你合作?”
“凭我能助殿下扫清障碍。”谢云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凭我知道许多……殿下现在还不知道的事。”
“哦?”萧景睿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比如?”
谢云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比如,太子萧景珩,并非表面上那般仁厚贤德。他暗中勾结户部侍郎,挪用江南漕银;与兵部某些人往来密切,私藏军械;更在陛下身边安插了眼线,窥伺圣意……”
她每说一句,萧景睿眼中的兴味就浓一分。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尚未察觉。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个深闺少女能知晓的。
“还有呢?”他问。
“还有,”谢云蘅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三皇子萧景琛,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中培植死士,与北戎往来密切。五皇子萧景瑜,与后宫某位娘娘有染……”
她一连说了数条,每一条都是足以引发朝野震动的秘辛。
萧景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渐渐凝起一层寒霜。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谢姑娘从何得知这些?”
“殿下不必知道我从何得知。”谢云蘅迎着他的目光,“殿下只需要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能证明。”
“如何证明?”
谢云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了过去。
那玉牌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正面雕着一个小小的“珩”字,背面则是一串数字。
萧景睿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珩”字,眼神倏然一凝。
这是东宫暗卫的身份令牌。每一枚都对应一名死士,绝不可能外流。
“三日后,子时,城南枯柳巷。”谢云蘅低声道,“持此令牌,可见到殿下想见的人,问到殿下想问的事。”
萧景睿将玉牌握在掌心,抬眼看向她: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谢家平安。”谢云蘅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要那些害我谢家之人,付出代价。”
“所以,你选中了本王?”
“是。”谢云蘅毫不避讳,“因为只有殿下,能给谢家一条生路。也只有殿下……不会如太子那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句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
萧景睿却只是轻轻一笑。
他缓步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
“谢姑娘,你可知道,与本王合作,意味着什么?”
“知道。”谢云蘅声音坚定,“意味着与整个朝堂为敌,意味着步步惊心,意味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选这条路?”
“因为,”谢云蘅抬起眼,眼底深处,有火焰在静静燃烧,“我已经在万劫不复中走过一回了。”
萧景睿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不再是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而是一种……探究,一种审视,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竹林寂静,时光仿佛凝滞。
许久,萧景睿才缓缓落下手中的白子。
“好。”
他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谢云蘅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却见萧景睿忽然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云蘅浑身一僵,几乎要后退,却被他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爱妃,你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