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刺骨的寒,像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冻得人灵魂都在打颤。
谢云蘅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还残留着窒息般的剧痛,喉间铁锈般的血腥气仿佛仍未散去。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却不是预料中的无边黑暗与阴冷囚牢,而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床帐顶,帐角悬着一只精巧的鎏金熏球,正袅袅吐出淡雅的苏合香气。
光线透过细密的纱罗,在帐内氤氲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在她身上盖着的锦被上——那是她十五岁及笄那年,母亲特意用江南进贡的流光缎为她缝制的,被面上一丛兰草,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绣上去的。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视线掠过床畔小几上那盏熟悉的、绘着缠枝莲纹的甜白釉茶盅,落在不远处半开的支摘窗外。几枝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探进窗棂,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未晞的露水,在春光里晶莹欲滴。微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清气,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不是天牢。
不是刑场。
不是她满身血污、家族倾覆、在无数唾骂与鄙夷中被生生绞断脖颈的隆冬。
是……她的闺房。
是她尚未出阁,父母俱在,兄长疼宠,一切都还明媚鲜妍的……承平二十三年,春。
谢云蘅缓缓抬起手,摊开在眼前。
手指纤细,肌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长年握笔翻看文书留下的薄茧,没有冬日冻疮愈合后的浅疤,更没有最后那几个月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挣扎求生时留下的各种污浊与伤痕。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未曾经风霜的少女的手。
心脏在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后,骤然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眩晕与麻痹。
她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前世记忆的碎片,如同淬了毒的冰凌,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脑海。
父亲谢擎苍,戍边二十年、战功赫赫的镇北大将军,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赐下鸩酒时那挺直却瞬间佝偻下去的脊梁。
母亲温氏,出身清贵的翰林千金,在抄家官兵粗鲁的推搡中,回头望她最后那一眼的悲恸与不舍。
兄长谢云弈,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却在边关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冷箭穿心而过,尸骨无存……
还有她自己。
从将军府众星捧月的嫡女,到三皇子萧景珩身边最得力的谋士、未来的皇子妃,再到他登基为帝后,被一纸诏书打入冷宫、最终与家族一同绑赴刑场的阶下囚。
她为他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甚至不惜以身为饵,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替他扫平障碍。她以为自己是与他并肩看江山的知己,是能共享荣华的伴侣。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大赦天下诏书墨迹未干,第二道旨意便是谢家满门抄斩。
罪名罗织,证据“确凿”。
他在金銮殿上,俯视着被卸去钗环、狼狈跪地的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与嫌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
“谢氏女,心术不正,勾结外臣,祸乱宫闱,其罪当诛。念其父曾有微功,留其全尸。”
全尸?
哈哈,好一个“留其全尸”!
绞索套上脖颈的窒息感,台下百姓扔来的烂菜叶和唾骂,家族亲人的鲜血染红刑场的地砖……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昨日,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冰寒,瞬间淹没了初醒时的恍惚与温暖。
谢云蘅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凄厉尖叫压了回去。她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月白色软绸中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折枝梅花,是她最喜欢的式样。
“小姐,您醒啦?”
清脆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珠帘轻响。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圆圆的脸蛋上带着纯然的笑意,“今儿个天气可好了,夫人方才还打发人来问,说若是小姐身子爽利了,就去前头花厅一趟,太子殿下差人送了些新贡的洞庭春笋来,夫人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鲜笋火腿汤呢。”
太子殿下……萧景珩。
谢云蘅眸色骤然一沉,幽深得不见底。
再抬眸时,眼底却已是一片风过无痕的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是么?母亲费心了。伺候我梳洗吧。”
小丫鬟脆生生应了,手脚麻利地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
水温正好,带着茉莉花膏的香气。谢云蘅接过帕子,慢慢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隔绝了眼前的一切,也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铜镜被捧到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十五六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因为刚刚病愈(她记起来了,重生前,她似乎是染了一场春寒,昏沉了好几日),脸颊还带着些许苍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不谙世事、满心只有风花雪月和三皇子殿下的天真少女了。
漆黑的瞳仁深处,沉淀着历经生死、看透人心的冰冷与算计,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淬炼过的锐利锋芒。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将眼底所有的情绪收敛干净,只余下符合这个年纪的、恰到好处的娇柔与温顺。
“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吧,戴那支白玉兰簪子即可。”她轻声吩咐,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
丫鬟应声,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不多时,一个清雅不失精致的垂鬟分肖髻便梳成了,斜斜簪上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兰簪,簪头花蕊处一点米粒大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谢云蘅换上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薄绸披风,对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最后调整了一下腰间丝绦的结扣。
从现在起,她是谢云蘅,镇北大将军谢擎苍的嫡女,承平二十三年春天,一个“病”了数日刚刚好转的闺阁小姐。
也是从地狱爬回来,向那些负她、害她、毁她一切之人,索命的……恶鬼。
她走出闺房。
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落一身,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经过垂花门,一路往主院花厅行去。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恭敬行礼,口称“大小姐”。她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只有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花厅里已隐约传来笑语。
谢云蘅在踏入厅门前的一瞬,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丝略显虚弱的、属于病人的浅淡笑容。
“蘅儿来了?”母亲温氏最先看到她,连忙招手,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快过来坐,身子可大好了?脸色瞧着还是有些白。”
谢云蘅上前,依礼向端坐主位的母亲,以及下首一位穿着桃红色遍地金襦裙、妆容明媚的少女——她的庶姐谢云芷,行了一礼。
“劳母亲挂心,女儿已无大碍了。”她在温氏身侧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谢云芷。
这位只比她大半岁的庶姐,此刻正捏着绣帕,嘴角含笑,眼波流转间,却频频望向厅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谢云蘅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谢云芷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盼什么。
前世,就是在这场所谓的“家宴”后不久,太子萧景珩“偶遇”了在花园中“赏花”的谢云芷。一来二去,这位心比天高的庶姐,便成了东宫一颗不安分的棋子,更是在后来谢家倾覆时,狠狠踩上了一脚,摇身一变成了新帝后宫新晋的“芷美人”。
“妹妹可算是大安了,”谢云芷转过脸,笑意盈盈,语气亲热,“前几日可把母亲担心坏了。对了,妹妹可知,太子殿下今日不仅送了春笋,还特意指了东宫一位擅做药膳的嬷嬷过来,说是给妹妹调理身子呢。殿下对妹妹,可真是体贴入微。”
她刻意咬重了“体贴入微”四个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妒,随即又被掩饰得很好。
温氏闻言,笑容淡了些,看了谢云芷一眼,没接话,只温和地对谢云蘅道:“太子殿下厚爱,回头要好生谢恩才是。”
谢云蘅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寒光,声音柔顺:“是,女儿明白。”
席间,温氏殷殷叮嘱她保养身子,又说起些家常闲话。谢云芷不时插嘴,言语间总似有若无地提及东宫如何如何,太子殿下如何如何。
谢云蘅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眼前的慈母关怀,姐妹“和睦”,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用不了多久,父亲便会奉旨回京述职,紧接着,便是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秋狝”,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算计、背叛与鲜血。
她等不了那么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云蘅放下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谢云芷,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才想起什么,转向温氏,语气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娇怯:
“母亲,女儿方才过来时,见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极好,本想折几枝最鲜妍的,供在母亲佛前,也算是女儿病愈还愿的一点心意。可走到近前才发觉,那花开在最高处,女儿试了几次,总是差了些……”
她微蹙着眉,目光似是无意地飘向谢云芷,欲言又止。
温氏笑道:“你这孩子,这点小事也值得皱眉?让丫鬟搬个梯子……”
“母亲,”谢云蘅打断她,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丫鬟们毛手毛脚的,女儿怕她们碰坏了花枝。而且……女儿听说,这折花供佛,最好还是亲力亲为,方显诚心。”
她顿了顿,眼神明亮地看向谢云芷:
“我记得,姐姐的身量比女儿略高些,手脚也最是灵巧不过……不知姐姐可否帮妹妹这个忙?”
谢云芷显然没料到谢云蘅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愣了一下。
折花供佛?
她心里嗤笑,这个嫡妹果然还是这么一副矫情又天真的做派。不过……她目光闪了闪,若能借这个机会,在温氏面前表现一番姐妹情深,顺便……若“恰好”能遇到来府中与谢将军议事的太子殿下……
她心中迅速盘算,脸上已绽开更灿烂的笑容:“妹妹说的哪里话,这点小事,姐姐自然愿意效劳。只是……”她故作迟疑,“那海棠树颇高,若不小心……”
“姐姐放心,”谢云蘅接过话头,笑容纯善,“我已让丫鬟将我那个小银剪子取来了,最是锋利趁手。姐姐只需站在假山石上,小心些,定能剪下最漂亮的那几枝。”
说着,她果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倒出一把不过三寸来长、柄上缠着银丝、寒光闪闪的小剪刀。
温氏见姐妹和睦,也乐得成全,便点头允了,只嘱咐千万小心。
谢云蘅亲自引着谢云芷往园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语气轻松地指点着各色花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折花供佛的单纯妹妹。谢云芷心中有事,随口敷衍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连通前院书房的那条小径。
到了那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树下。
繁花如云,灿若霞锦。谢云蘅指着最高处一簇开得尤其饱满的花枝:“姐姐你看,就是那儿。”
谢云芷抬头望了望,估量了一下旁边假山石的高度,觉得可行,便接过谢云蘅递来的小银剪,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爬上了假山石。
她伸长手臂,努力去够那花枝。春风拂过,花枝摇曳,淡淡芬芳袭来。
就是此刻。
一直静静站在下方的谢云蘅,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倏然凝结,化作一片森然冰雪。
她宽大的衣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拂。
假山石本就有些湿滑,谢云芷为了够到花枝,身体本就前倾得厉害。脚下似乎突然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硌了一下,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
谢云芷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从近一人高的假山石上直直摔落下来!
“大小姐!”旁边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去。
谢云蘅也适时地露出惊恐慌乱的神情,快步上前:“姐姐!”
谢云芷摔得不轻,尤其扭到了脚踝,疼得脸色煞白,额上瞬间冒出冷汗,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明媚模样。那小银剪子也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一旁的草丛里。
“快!快去禀告夫人!请大夫!”谢云蘅连声吩咐,声音急促,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自责,“都怪我不好,非要折什么花……姐姐,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谢云芷疼得说不出话,只咬着牙吸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向谢云蘅的眼神里,除了疼痛,还隐隐有一丝惊疑和未能掩饰的怨怼。
她总觉得刚才那一下滑得蹊跷,可众目睽睽之下,谢云蘅离她几步远,又能做什么手脚?
很快,温氏闻讯赶来,一阵忙乱。
大夫诊过,说是脚踝扭伤,需卧床静养些时日。
谢云蘅一直守在床边,亲自递水送药,眼圈微红,满口自责:“都是妹妹思虑不周,害姐姐受苦了……”
温氏见她如此,反倒心疼起这个“懂事”的嫡女,温言安慰了几句,又叮嘱谢云芷好生养着,便去处理府中事务了。
谢云芷躺在床上,脚踝处阵阵抽痛,心里更是憋闷得慌。
折花遇险,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的打算彻底落空,还平白受了伤,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看着床前垂首立着、一副愧疚不安模样的谢云蘅,她只觉得刺眼无比,勉强扯出一丝笑:
“妹妹别自责了,是姐姐自己不小心。”
“姐姐不怪我就好。”谢云蘅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一直温着的药,递到谢云芷面前:
“这是刚煎好的活血化瘀的汤药,姐姐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性就差了。”
褐色的药汁盛在甜白釉的药盏里,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
谢云芷此刻心烦意乱,加上脚疼,哪有心思喝药,正要推开,却听谢云蘅又轻声细语道:
“姐姐受伤,妹妹心里实在难安。方才妹妹忽然想起,去岁父亲寿辰时,太子殿下不是赏下过一坛极好的‘琥珀光’吗?听说那酒性最是温和,且有舒筋活络之效。姐姐素日里也爱小酌几杯,不若……妹妹去取一小壶来,姐姐喝了药,再饮一小杯酒暖一暖,或许能舒服些,也好睡下。”
琥珀光!
那可是御酒,极难得的佳酿。谢云芷眼睛微微一亮。
她确实好酒,尤其是这等名贵之物。更关键的是,这酒是太子殿下所赐……或许,她可以借着谢恩的名义……
脚踝还在疼,但谢云芷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
看着谢云蘅那张写满“关切”与“讨好”的脸,她心头那点疑虑和怨气不知怎的散了些,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看,即便是嫡女,闯了祸不也得在她这个庶姐面前伏低做小、千方百计讨好吗?
“妹妹有心了。”谢云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亲昵,“那就……有劳妹妹了。”
“姐姐稍候,妹妹去去就来。”
谢云蘅柔顺地应下,将药盏轻轻放在谢云芷手边的小几上,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芷兰苑的院门,春日暖风拂面。
谢云蘅脸上所有温顺、愧疚、不安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抬起眼,望向湛蓝无云的天空。
海棠花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姐姐,这才只是开始。